
很久很久以前,柬埔寨有个衡阳商会。这个商会,它平时对商业活动毫无兴趣,主要研究三件事,我的一个很有才华的朋友总结为:拉、踩、焊。这商会发展到成熟阶段后,里面完全没有了企业家与商人,尽剩下些街溜子和拉皮条的。一开始,几个领头的拉些衡阳老乡进来,摆张茶桌坐起,天天只是相互吹捧,你是跨国财团主席,我是商业巨子继承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创天岭铁蛋的葡萄们 ,作者:海大爷
很久很久以前,柬埔寨有个衡阳商会。这个商会,它平时对商业活动毫无兴趣,主要研究三件事,我的一个很有才华的朋友总结为:拉、踩、焊。
这商会发展到成熟阶段后,里面完全没有了企业家与商人,尽剩下些街溜子和拉皮条的。一开始,几个领头的拉些衡阳老乡进来,摆张茶桌坐起,天天只是相互吹捧,你是跨国财团主席,我是商业巨子继承人。等副会长多到一定程度,又凑钱给会长捐个勋爵。于是会长去跟洪森合了影,把照片用A2纸洗出来挂在墙上最显眼处,每天起床烧三柱香供着。衡阳来人了,捉进屋要骗人时就指着照片发誓。此为拉。
像我这样,当年青涩可爱,裤兜儿里揣着五万块钱去柬埔寨闯天下,听人说房地产好,准备买套房吧。叫人一把拉进商会,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看我打创天岭去的,由于故乡地处三市交界点,我进衡阳也行,邵阳也可以,永州也说得过去。说时迟、那时快,衡阳商会轻轻把门在身后关上,说老弟哪儿也别去了,邵阳佬手黑卖烂尾楼;永州佬带你看的房,里边死过人。此为踩。
会长在昏暗的空气里将一只大手往我肩头一搭,把嘴里的槟榔一口唾在地板上说:来把钱交给哥帮你买就行了,放心吧。那几年,这个会长虽然生意做得稀烂,他开在马卡拉区的六平米鱼粉店面,因为太辣,早倒闭了,却并不影响他带着几位副会长赚了大钱,都回去长沙买了一万多块钱一平米的房子。当然,主要业务是接待像我这样新来的老乡。后来,商会便成了一门顶好的生意,他们发现这个赛道利润太高,叫许多闲汉觊觎,干脆团结其它商会形成行会。这行会第一条规矩就说,新成立商会是违法的。此为焊,就是把门焊死。
法国的葡萄酒产业里,有一群老登,以国家产地品质管理局(INAO)领导下的个别庄主们为代表,最油腻,有点儿像谁呢,就是有点儿像这柬埔寨衡阳商会。
他们一开始说法国酒最好了,然后1855年搞个列庄评级,再相互吹捧,终于全世界达成共识:法国葡萄最好;后来有人发现法国葡萄在澳大利亚、美国也种得活,他们就说澳大利亚没有风土;说美国的地,风水有问题,青龙压白虎、龙脉升妖气,种出来葡萄有狐臭味(foxy odor),那小嘴叭叭的,只是听他在说。
也有法国人调皮,就拿了美国葡萄跟法国葡萄杂交,搞出来一些抗病、抗寒表现逆天的杂交种出来,想通过重启赛道超车。这时候是1951年,老登出台法律说:种杂交葡萄违法。终于焊死。

上图是当年政府勒令农民拔藤的通知。标题是“拔你的违禁藤”,下面小字给出三大理由:
她们叫你吃罚单
她们酿出烂酒
她们是时代抛弃的产物
最后底下更小的字给出奖励:1956年12月1日前拔藤,每公顷奖励125法郎。
后来又发现仍然有许多农民对杂种葡萄爱不释手,死也不放,理由很简单,波尔多、勃艮第的传统纯血葡萄们就像弓背德牧一样,品种疲惫了,百病缠身。法国种地佬内部圈子里称它们为“invalides”(残疾的),一百年来,全靠精心照料维持。而杂种葡萄们就像我的铁蛋狗一样,目光如炬,一团精气神。土狗一只、烂命一条,天晴下雨都扔在园子里,冬天卧在雪上睡觉,已经六岁了也没有生过一场病,一百多斤重可以飞檐走壁,狂奔如闪电。
然而问题的症结在于,德牧虽弓,却是已经树立百年的老品牌、老资格,有太多人要在这块脆弱的招牌里裱糊维持,继续经营、受益。谁在葡萄品种里做任何新的尝试,都是动摇统治根本,口子一旦打开,以法国人的淘气,日后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十九世纪,根瘤蚜席卷欧洲,几乎叫法国葡萄酒产业洗牌,有人培育杂交品种抗蚜,也有人乘机培育抗寒、抗霉病的品种,一时间百花齐放、百舸争流。曾经一度在法国全境都出现过散养栽种的高抗葡萄们,从春天冒芽到秋天采摘,完全自然生长,无须药物干预,连波尔多液也不用喷。这时候是法国离真正的天然有机葡萄酒盛产国最近的时刻。
在法国葡萄大育种时代,出现过一代巨匠西贝尔(Albert Seibel),他一辈子培育成功一万多个杂交品种,每个品种各有优势,其中500个品种在他活着的时代得到过广泛商业种植,今天我们仍然可以在美国看到许多他的遗产在生长。
西贝尔老师是物理学家,但酷爱种地种葡萄,他活到92岁高龄,闭眼时满以为自己的遗产可以种满世界各个气候的角落。谁会想到几十年后他的法国政府说他违法。
他创作的第4986号品种叫作Rayon d’Or,将抗寒的道路走到了尽头,能抗-30°C低温,不要说法国全没有那么冷的地面,就是拿去密苏里州也过得冬。
正在研究寒冷西海岸酿干邑白兰地的青年种地佬威代尔老师(Jean Louis Vidal)读过西贝尔老师的论文后深受震撼,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用Rayon d’Or跟一款法国纯血品种杂交,培育出来了酿酒天赋接近雷司令,但极抗寒的威代尔葡萄(Vidal Blanc)。威代尔老师大概也以为自己功成名就,这个抗寒葡萄终将栽满法国的冰雪地面,可惜命运残酷,他太能活,生于光绪六年,直活到96岁,于1976年去世,都快改革开放了。这个时候,种杂交葡萄要罚款,一公顷罚几千法郎,于是杂种葡萄已在法国几近绝迹,他的威代尔违法。
威代尔老师死都想不到,他的威代尔在中国不违法,被辽宁桓仁的种地佬种在湖边酿冰酒(唾手可得,见文末)。
这时候你一定发现一个规律,就是培育葡萄品种的两位老师特别长寿。你为了验证这个现象,如果去查阅其他种葡萄的育种先贤,会发现他们都很长寿。那么是不是种地酿葡萄酒跟长寿有什么必然联系呢?
这大约是不一定的,因为短命的育种老师们都没能留下名来,原因很简单:育种是一项很耗费时间的工程,每培养一代子本,要一年四季。老师们必须得比葡萄更能活,才能著作等身。四个种葡萄酿酒的老师站着骂街,50岁死一个,85死两个,剩下我活到96,我就是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