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社会被信息和算法充斥,记者和深度报道该何去何从?或许我们缺的不是信息提供者,而是一位好的意义阐释者、一位有机的新闻写作者。2025年12月19日,香港中文大学博士后研究员何仁亿,来到了深圳大学传播学院致艺楼1016。他带着对“有机的非虚构写作”的独特理解,告诉同学们如何从在碎片化的浅层信息之中,挖掘具有洞……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新NewTimes ,指导老师:陈显玲,作者:新新NewTimes
现代社会被信息和算法充斥,记者和深度报道该何去何从?
或许我们缺的不是信息提供者,而是一位好的意义阐释者、一位有机的新闻写作者。
2025年12月19日,香港中文大学博士后研究员何仁亿,来到了深圳大学传播学院致艺楼1016。他带着对“有机的非虚构写作”的独特理解,告诉同学们如何从在碎片化的浅层信息之中,挖掘具有洞察力和生命力的深度叙事。
他认为,深度报道写作和他现在从事的学术写作存在许多共通之处,“尤其在对社会的观察以及对社会现象的批判性的呈现上”。学术研究中,他积累经验,让非虚构写作和“有机”这一学术概念碰撞出新的火花。
有关深度报道的三个问题
讲座初始,何仁亿抛出三个问题:
“大家还看不看深度报道?”
“为什么大家不看?”
“为什么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呢?
三个问题环环相扣,逐步揭示了深度报道的现状。何仁亿分别从宏观和微观两个角度追因。宏观上,信息过载、技术祛魅和信任危机冲击了我们的信息获取方式。人人都有麦克风,记者“独家信源”的权威性下降;算法排挤高质量的深度报道,影响力的重心从编辑部转向社交媒体平台。
微观的因素即记者身份的变化。“那时记者是公共利益的代言人,被喻为社会的嘹望塔、守夜人和信息流通的把关人。”他这样描述记者的黄金时代。除行政权、立法权和司法权之外,记者拥有第四权力,能代表社会监督政府。而如今,记者成了内容劳工,影响力甚至不如网红。
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新闻采访和写作?
何仁亿给出了一个特别的答案:“我们不再需要更多的信息生产者,而是好的意义阐释者。”
“有机”概念由来和转化
有机知识的分子,最早出现在意大利学者安东尼奥·葛兰西的《狱中札记》中。传统知识分子犹如象牙塔里的守望者,葛兰西认为“有机的知识分子”不光要思考和从事学术写作,也应该参与社会建构,参与当时的社会革命。
受这本书启发,何仁亿提出了“有机的写作者”。传统的记者转变成有机的写作者后,就不只是将新闻专业主义奉为圭臬,客观、中立地去描述世界,“而是主动去呈现我们认为好的、柏拉图所说的共善世界。我们的目的是通过我们的写作去连接不同的人群,从而参与社会的建构。”
费孝通就是一个典型的有机知识分子。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国乡村地区仍有巫术、溺婴等现象。如果站在传统东方主义的视角自上而下看,这便是中国人的迷信、野蛮的表征。但在《江村经济》中,费孝通用社会经济学的角度分析,得到悲剧的原因是土地承载力不足、生存资源匮乏。
这让读者更能理解当时中国人的行为,何仁亿称费孝通的视角为一种“理解的同情”。相比单纯的同情,“理解的同情”能够更好的平衡理性和感性,更好地体现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之间的平等。
“不要急于用常识去评判社会现象和采访对象,而是去寻找那些看似不合理行为背后的一些东西,即使看起来很合理,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画一个问号?”何仁亿这样阐述费孝通和《江村经济》对他的启示。一个有机的写作者,要通过解释世界来连接人群。
把个人困扰转化为社会议题
那么,该如何践行有机写作呢?何仁亿介绍了米尔斯的《社会学的想象力》。能在个人生活和自己所处的历史进程之间建立联系,就拥有了社会学的想象力。米尔斯在书中强调,社会学的研究应结合个人传记和历史梳理,密切地关注当下的社会现实。在分析社会现象的时候,我们不能仅停留在个人困扰的层面,而应将其转化为社会议题。
“一个人失业,可能是因为个人能力不行,但有五千万人失业。这就是社会的结构性问题。”何仁亿这样解释。因此,有机写作者的工作就是提供这种想象力的脚手架,帮助读者看清自己痛苦的根源,从而获得某种释然或行动的力量。
他提到,“在从事社会研究的时候,一定要关注人物、关注结构和关注历史”。现在新传的同学在关注人物和结构上问题不大,但在关注历史上有些欠缺。比如某港星在演唱会上不说国语,我们可以结合当时香港和澳门的殖民地历史、粤语文化的变迁来分析。这就是分析社会现象时的多重视角。
“大家知道黄色新闻吗?”身后屏幕切换成一页色彩鲜艳的图片,用超大字号字体写着“大新闻”“大爆卦”。“这种‘新闻’为吸引读者,标题会比较刺激,内容有点忽略真实。”当读者想寻求一些深度共鸣时,黄色新闻便会失效。
因此,有机的写作者不能追求所谓的“大新闻”,那要怎么去连接个人困扰和公共议题呢?他提出一个寻找选题的可能思路:从现象引出“为什么会这样”的困惑,再进一步追问现象合理/不合理背后的结构性原因,最后便能引出文章的选题,即,为什么要用故事来揭示这种结构。
找选题也是一个寻找“具体的普遍性”的过程。深度报道的对象一定是具体的事、具体的人,“但你不能光写具体的人和事,同时要找到他们身上体现的一些普遍问题。”好的深度写作是如何做的?何仁亿推荐了三个短篇小说:
一个是海明威写的《白象似的群山》。只有对话,但故事中的两人呈现出那个时代背景下人的命运。
一个是卡佛的《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收录在《当我们在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小说集中。小说没有介绍任何背景信息,“上来就是这个人在干什么,但是你就知道这个人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用具体细节呈现一类人普遍的生活状态。
最后一个《逮香蕉鱼的好日子》,是塞林格小说集《九故事》中的一篇。故事讲了一个有精神问题的人,从战场回来之后回归正常生活的困境,同时反映一代老兵的社会问题。
“各个题材,小说、文学、新闻,都有共通之处。”他希望我们能从这三篇短篇小说中体会到“具体的普遍性”。
有机写作的立场和技法
有机的知识分子具有连接性,有选择立场的职业理由。何仁亿以书展举办为例,说传统媒体的报道只是呈现,而非虚构写作需要把情感作为方法,带着理解的共情走进事情里。“因为你追求的不是客观,你追求的是理解对方。”
他提到某款国产电脑游戏,被批不尊重女性后及时做出整改,却引起了男玩家的不满。他对这场争论很感兴趣,就发了一个找采访对象的帖子。有人从主页看出他的女性主义立场,假意接受采访,只为在电话里骂他一句。后来一个游戏制作者接受采访,何仁亿了解到了国产电脑游戏的困境,该游戏设计时迎合传统玩家有它的原因。
“当然,这并不能成为制作者不支持男女平等的借口。”何仁亿说,“但只有去理解那些不能理解的人的思维方式,才可能产生对话。如果上来就互骂,像那个接起微信电话直接骂我的人那样,那永远都没有沟通的可能性。”
立场通过语言表达。米尔斯提出“精英的语言”和“大众的语言”,分别代表两种不同的立场。城中村改造用精英的语言讲述,是城市更新提升城市形象,在有机的语言下则是廉价生活成本的丧失;全职儿女,有机语言中为代际互助,但在精英的语言中就成了啃老和躺平。
两种表达迥然不同。所以在有机写作时,我们需要走进群体内部,和他们平起平坐。这很难,但也应当是一个追求的目标“哪怕不是新闻传播写作,也是要做到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平视的。”
有机写作的技法包括深描和多写结构性细节。深描是社会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提出的概念,他在书中举过一个例子:小男孩的一只眼睛眨了一下。浅描只展现客观事实,即眨眼是眼部肌肉发生了一次非随意的神经抽搐;而深描把它塑造成一个社会性行为,“这是一个恶作剧的信号”。
何仁亿又举了一个在星巴克“假装上班”的例子,然后说:“非虚构写作中,浅描和深描应当相结合。”用深描阐释浅描,有虚有实,能使作品的可读性更强。
结构性细节,是那些能够反映出社会结构的细节。在写作中点出这些细节,能让读者感知到作者想表达的结构性问题。像是描写小镇做题家桌上成堆的试卷,窗外工厂的轰鸣;城市合租房里,隔壁房间传来的短视频声音。
结构性细节也可以引入历史,展现个人和社会结构发展的交织。比如想写东北某工业城市的衰落,可以先从老工人视角讲述30年前的大厂荣光,再描写现在的“原子化生存”;写当代女性婚育观念的改变,可以先讲祖辈的故事,婚姻在当时是保证生存的必需品,然后再探讨对于母亲和女儿来说,婚姻意味着什么,突出三种都能被理解的逻辑之间的矛盾,让故事更加丰满。
讲座最后,何老师想送给大家一句话。他说:“我今天讲这么多,其实那些知识点都不太重要,最重要的是这3个。”
“保持好奇,保持耐心,然后广泛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