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轮美股三季报相继出炉,科技巨头罕见地集体承压。同一份财报里,两件看似矛盾的事同时发生。一件是裁员:甲骨文被测算要砍掉两万到三万个岗位,约占其全球员工的18%,预计每年可节约人力成本约80亿至100亿美元。另一件是加码:微软、亚马逊、Meta、甲骨文和Alphabet在2026年的资本开支合计约8,000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万点研究 ,编辑:默默,作者:程一章
这一轮美股三季报相继出炉,科技巨头罕见地集体承压。
同一份财报里,两件看似矛盾的事同时发生。一件是裁员:甲骨文被测算要砍掉两万到三万个岗位,约占其全球员工的18%,预计每年可节约人力成本约80亿至100亿美元。另一件是加码:微软、亚马逊、Meta、甲骨文和Alphabet在2026年的资本开支合计约8,000亿美元。
一边把员工请出门,一边把钱砸进数据中心。舆论称之为“AI驱动的效率革命”,但从数字看,因果关系可能讲反了。
把这两组数据放在一起看,裁员省下的钱在量级上根本不足以“资助”资本开支,巨头真正在做的是修复资产负债表。AI军备竞赛的巨额投入,已让经营现金流不足以覆盖资本开支;而要继续从外部融资,除了营收利润顺势大涨,还必须拿出一份相对干净好看的经营指标。说得再直白一点:裁员不是给AI找钱,是给新老债主一个交代。
结论也因此清晰:决定这场“修复”成败的,不是省下多少工资,而是折旧曲线和收入曲线谁跑得更快。
01
100亿对8000亿:两笔钱不在一个量级
先把账算清楚。
按道明银行旗下投行部门TD Cowen的测算,甲骨文若裁减两万至三万个职位,每年可释放80亿至100亿美元的自由现金流空间。这已经是一次相当狠的削减,狠到足以让一家公司的组织能力伤筋动骨。
再看对面。
哥伦比亚商学院学者估算,微软、亚马逊、Meta、甲骨文与Alphabet 2026年资本开支合计约8,000亿美元,首次超过了它们约7,070亿美元的营业现金流。也就是说,五家巨头靠自身挣来的钱已经不够花了。
百亿级节省对千亿级缺口,中间还隔着已经转负的自由现金流——这不是“省一点补一点”能弥合的差距,更像拿卖旧家具的钱去付购房首付:方向对,力度却可以忽略不计。“裁员给AI腾预算”这个流行叙事,从数字上就不成立。真正的用处在于:当经营现金流被资本开支吞没之后,把人力费用压下去,营业利润率和EPS这些市场仍在紧盯的指标才不至于同步塌陷。指标不塌,信用故事就还能讲得下去,发债的利差就更低、窗口就更宽。
高盛在2026年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中称,这轮裁员是“资源重新配置,而非单纯削减预算”,指的正是这个逻辑:不是没钱了要节流,而是把钱从人力这类软资产挪到算力这类硬资产,让报表更体面,以便继续从资本市场拿钱。
02
真正的刀,2027年才落下
现金流恶化只是第一层,真正被低估的是折旧。
爱建证券在题为《AI投资风险评估:北美云厂商报表压力或将在2027年显现》的研究报告中,分析了四大云厂商(Amazon、Google、Meta、Microsoft)2020Q1至2026Q2的资本开支、折旧摊销及折旧/净利润比值,结论是:巨头资本开支提速后,大约3个季度会对现金流形成实质性压制,4到5个季度才会显著抬升折旧摊销、冲击利润端。
财务处理上,机器买了不等于马上开始折旧,得先建好、装好,再完成会计上的转固。按这个节奏推演,2026年的大规模资本开支,其报表压力预计自2027年开始显现。
量级有多大?
按爱建证券的测算,头部云厂商以5至6年的服务器/GPU折旧年限计算,2026年新增算力资产对应的年均新增折旧为——Amazon约400亿美元,Google约325亿至342亿美元,Microsoft约317亿美元,Meta约227亿至264亿美元。四家合计,每年新增折旧超过1200亿美元。
1200亿算力折旧对100亿人员节流——裁员一整年省下的钱,只够抵一个月的折旧。
熟悉财务的读者应该已经隐约察觉到,这里还藏着一个更隐蔽的杠杆:折旧年限。
如果将AI资产使用年限整体缩短一年,次年净利润将大幅减少。这意味着,GPU究竟按5年折还是按4年折,这个看似技术性的会计选择,带来的利润冲击足以再造一次大规模裁员——而且是每年一次。再考虑芯片迭代加速,折旧年限越难撑住,压力就越大。
从财务逻辑看,2027年之后,巨头们的利润表要同时挨两刀:一刀是人力,但已经裁到边际,空间有限,总得留人做销售和运维;另一刀是折旧,才刚刚开始,几乎没有调节余地,转固之后就按既定年限一年年压下来。
可以明确的是,届时利润率能不能守住,不再取决于降本决心,而完全在于云和AI收入能否以足够快的速度填上这个坑——也就是前文那个判断:折旧曲线和收入曲线,谁跑得更快。
03
真正在定价的,是ROIC远期门槛
只看2026到2027年,这笔账几乎算不平——但巨头的算盘,本来也不打在两三年内。
还是先看投行态度。高盛给了一把远期标尺:在15%年化ROIC(笔者注:投入资本回报率,用以衡量烧钱是否创造了价值)的基准假设下,Alphabet、微软、亚马逊、Meta、甲骨文等六大云厂商,需要在2028至2030年间累计创造约1.42万亿美元收入,才能为2026至2027年这一轮AI算力资本开支提供合理回报。折算下来,每吉瓦算力每年需要产生约116亿美元收入。
1.42万亿美元这个数字单看很唬人,但它对应的是3年累计收入,以六巨头的营收体量来看并非不可逾越。真正的要害在于,一个假设必须成立:AI算力在未来3年仍能维持高租金、高利用率。
算力有产能周期:所有人同时在建,2027年之后同时投产、供给集中释放,需求增长一旦放缓,单位算力价格必然承压。到那时,“116亿美元/吉瓦·年”这一门槛就会从合理目标变成苛刻要求。
在这个背景下再看裁员,它的角色就清楚了。
在这个假设被验证之前,先削减固定成本结构里相对软的那部分,保留更硬的算力资产和现金流作为缓冲。赌对了,人力成本已提前出清,利润率弹性更大;赌错了,至少包袱已经减轻,账面上还能腾挪一阵。
手法上,这是理性对冲,但它有一个不太体面的副产品:把风险从清晰的工资单,转移到了看不见的资产负债表上。
04
市场已经开出罚单:股价下跌、融资通道受阻
这套操作里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融资结构的变化。
判断逻辑是:当经营现金流不再能覆盖资本开支,缺口就必须由外部资本填补,而外部资本既不免费,也附带条件。
据统计,2026年以来Alphabet、亚马逊、Meta等科技巨头已发行近2200亿美元债券,远超2025年全年的约1080亿美元。摩根士丹利预计,2026年全球AI相关债务发行规模可能接近5700亿美元,债券发行量直接翻倍。
但表内的债还不是最值得担心的部分,更值得关注的是表外融资。
表内融资写在账面上,数字清晰可见;表外融资则往往被挪进报表附注、合资公司或未来承诺里。比如微软,3291亿美元的“未开始租赁”风险就完整地留在了财报附注中。为什么这样处理?美国GAAP ASC 842规定:租赁付款义务须待租赁实际开始执行后才在表内确认,尚未开始的租赁承诺仅在财务报告脚注中披露。
穆迪在9月的研究中指出,Alphabet、亚马逊、Meta、微软、甲骨文的AI相关表外义务约2.8万亿美元,而摩根士丹利给出的数字是3.1万亿美元。
两组研究都表明,云厂商与主要硬件厂商的表外融资规模巨大,约为表内债务的5到6倍,而这恰恰是最不容易被看见、最难被定价、也最难被监管的那部分。
裁员省下的那点现金流,在这种量级的融资结构面前,与其说是降本增效,不如说是维持信用叙事的一个辅助动作。
判断这套叙事还稳不稳,不用听管理层怎么说,看债市的反应就够了。
申万宏源的数据显示,头部AI企业新债认购倍数由2月的4.66倍降至7月的1.61倍,同期投资级债认购倍数仅由3.99倍降至3.38倍。
五个月,从接近五倍降到一倍多,这条下滑曲线就是市场的回应。4.66倍意味着超额认购、机构抢筹、发行人可以压价;1.61倍说明发行还做得下去,但已谈不上受欢迎——定价权正在明显转移。
这个变化不能孤立看待,因为它发生在资本开支创纪录、债券发行量翻倍、表外规模高达3万亿美元的同一个窗口。换句话说:供给急速扩张,需求却在降温,一些边缘项目的融资窗口会最先关上。股权融资通道同样在收窄,Firmus、AirTrunk接连撤回就是实例。
对于靠外部融资维持投资节奏的巨头来说,这是一个需要提前对冲的信号。而裁员,恰好是对冲工具箱里最快、最便宜、最容易在当季报表上见效的那一件。这也解释了“AI裁员”为何会在此刻集中出现:不是因为AI真的替代了这些人,而是因为报表需要在这个时点好看一点。
有意思的是,股票市场对这套故事的反应,比债市更挑剔。
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的报道给出一组数据:在23家明确因AI裁员的标普500公司中,56%在宣布之后股价反而下跌,平均跌幅达25%。
超过一半的公司讲了AI提效的故事,换来的却是股价下跌四分之一。这说明投资者已不再无条件为“AI+裁员”的组合叙事买单,市场开始做区分:哪些是真正的效率重置,哪些只是借AI之名做成本修饰,好让当季数字过关。
裁员优化与加大AI资本开支并行,本质是用成本收缩去置换不确定的算力资产回报,同时把一部分风险转移到表外。这是一笔拿确定性换成可能性的交易,而对手方,是未来三到五年的AI需求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