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要释义:由人名转化而来的网络称呼,用于调侃那些试图展示个性、才华或品位,却被旁观者认为刻意或用力过猛的人。“嘉豪”的涌现和流行其实并不依赖于一个真的叫“嘉豪”的人。2024年,一位高中生穿黑色卫衣、戴口罩,在教室里模仿电音制作人Alan Walker进行“虚空打碟”。因为错加的标签(#),网友把他称作“隔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沙丘研究所 ,作者:陈飞樾,原文标题:《围猎「嘉豪」:一场对个性表达的东亚式审判》
简要释义:
由人名转化而来的网络称呼,用于调侃那些试图展示个性、才华或品位,却被旁观者认为刻意或用力过猛的人。
“嘉豪”的涌现和流行其实并不依赖于一个真的叫“嘉豪”的人。2024年,一位高中生穿黑色卫衣、戴口罩,在教室里模仿电音制作人Alan Walker进行“虚空打碟”。因为错加的标签(#),网友把他称作“隔壁班家豪”。此后,这个称呼演变为“嘉豪”,并逐渐扩展到校园之外的各种场景。
从“他是嘉豪”到“他很嘉豪”,一个用来识别个人的名字,变成了评价他人表现的标签。这个词压缩了一种判断:你希望别人觉得自己很酷、很懂,却让对方首先注意到了你急于证明这一点。这里的“用力过猛”并不是一个客观刻度,而是说话者对某种姿态、穿着、谈吐的标签化评价。
借用社会学家戈夫曼关于“自我呈现”的讨论,可以把“嘉豪”理解为一种未获观众认同的表演。同样的举动,在演出现场可能被视为投入,换一个场合却可能被看作抢戏。一个人想成为怎样的人,与别人愿意把他看作怎样的人,并不总是一致。
传播学者莉莫尔·希夫曼指出,网络迷因并不只是同一段内容被反复转发,也包括人们彼此参照、不断模仿和改写的过程。沿着这个思路看,“嘉豪”能够继续流传,不只因为人们记住了某个视频,还因为这个名字可以被放进新的场景:读者不只是在辨认“嘉豪”,也在参与决定什么才算“嘉豪”。
这个称呼也不总是恶意的。朋友间的打趣、对年少时自己的自嘲,都可能带着亲近和怀念。但“我当年很嘉豪”和“你就是个嘉豪”,把评价的主动权放在了不同的人手里。对某次表现的调侃,与对一个人的定性,仍然是两回事。
例句:
“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语文老师惊讶地发现,连《爱莲说》的作者周敦颐都被学生贴上了“嘉豪”的标签。
提出者:
中文互联网用户群体。
注:尚未核实单一提出者;相关视频中的人物不等于这个词的命名者。“嘉豪”原本是一个极普通的中文男性名字,但在传播中被剥离了原本的人格,演变成一种指向特定行为模式的刻板印象和标签符号。
相关著作:
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纽约:锚点图书(Anchor Books),1959。中国大陆已出版,北京大学出版社;港台有译本,桂冠图书公司。
利摩·希夫曼(Limor Shifman),《数字文化中的模因(Memes in Digital Culture)》,剑桥: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The MIT Press),2013。中国大陆已出版,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参考资料:
草莓脆,〈全网无处不在的“嘉豪”,玩过头了吗?〉,《新周刊》,2026年5月21日(36氪授权转载)。
刘文尧,〈从梗到符号,从符号到偏见〉,《浙江日报》,2025年12月9日,第6版“观点”。
林千惠,〈全网无处不在的“嘉豪”,是幽默调侃还是冒犯“贴标签”?〉,《青年报·青春上海》,2026年6月22日。
付迎红,〈滥用“嘉豪”梗实属烂俗?〉,《广州日报》,2026年5月25日,第A2版“评论”。
最人物,〈小学生说脏话,讨好了谁?〉,澎湃新闻·澎湃号“最人物”,2026年7月29日。
子鲤,〈再次爆火的“嘉豪”梗,是不是也算某种故意博人眼球的“嘉豪”?〉,《3DM游戏网》,2026年4月21日。
刘博涵(Bohan Liu),《“你很嘉豪”:一个普通人名如何变成社会图像(“Ni Hen Jiahao”:How an Ordinary Name Becomes a Social Image)》,网络:哲学档案(PhilArchive),2026。
回声:
“嘉豪”这个词火起来,首先让我联想到的是Karen——英语世界把爱抱怨、爱挑刺、自认为天生就该享有特殊待遇的麻烦制造者,统统归拢在一个常见白女人名之下。
中文世界里,这种修辞从前也有。譬如“孔乙己”也是一个人名,但泛指迂腐的知识分子。不过它和“嘉豪”的传播链条很不一样。前者是文学名著中的典型人物,而后者是在互联网巨大而混沌的系统中偶然涌现的。“嘉豪”似乎击中了一种集体共鸣,得到了广泛认证,“隔壁班嘉豪”——是的,好像每个网友都同意,中学隔壁班有这样一位活在自己世界里、觉得自己酷极了、但别的同学都不知道他在干嘛的男生。
我也试图回忆自己当年高中时候有没有“嘉豪”?好像是的,有那么几位动漫爱好者。课间追逐打闹的时候,像《火影忍者》里一样把双手笔直甩在身后奔跑。他们眼神中充满坚毅,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跑姿在动漫里挺帅的,但在现实生活中很不自然。
成都话里面有个说法是“颤花儿”、“颤翎子”,指代爱出风头、爱显摆,而且尤其华而不实、“半灌水响叮当”的人。事实上,这个词来自于川剧里面的表演技法——头饰上带有长长的雉尾翎子,表演时摇摇摆摆、引入注目。但细想,“嘉豪”的意味和“颤花儿”又不一样。“颤花儿”近似于普通话里的“显眼包”,北方话里会说“这人怎么这么‘现’”。数学老师在台上公布答案:四分之三。“颤花儿”同学大声问:写0.75可以吗?与此不同,“嘉豪”不在声高,而很多时候在于深沉,一种用力过猛的深沉。

陆逊(文冬)·川剧《八阵图》。图源:搜狐网,《中华戏曲》栏目。
“中二病”一词似乎比“颤花儿”、“显眼包”这些词更接近于“嘉豪”的意味。中学的青春时代是一个成长的过渡状态。这场过渡可以是很残忍的。其中社会化训练的一部分,即在于学会认识自己,并且学会认识他人眼中的自己——在他人的凝视中校准自我的坐标。在这个背景下看,“嘉豪”作为一个污名标签,惩罚的是那些自我图像与他人观看中的图像差异太多的男生。他觉得其他人都不酷也不懂,其他人却觉得他很傻也很怪。
有意思的是,由这个话题衍生出的女版,即“嘉欣”,并没有获得相同的传播量。是否可以猜测,青春期的女生相较于男生,一是相对更少进行自我表达(不管是当众的、高调的,还是阴郁的、自以为意的),二是更早习得了如何认识他人眼中的自己?
在流行开以后,“嘉豪”的语义也在不断扩大。它可以作为形容词使用,也可以单拎一个“豪”字来开启揶揄和攻击。如果最早的标签化图像是一个黑色连帽衫、戴口罩的电音少年,它也已经扩展出“军事嘉豪”、“金融嘉豪”等等分身。
作为天天和学生打交道的人,我对“嘉豪”一词的泛滥抱有警惕。因为它正在或者已经滑向了低成本、大范围、高误差的微暴力,让青年群体的正常个性表达都变得可疑,或者说危机四伏。很多时候,它的动用不需要任何严谨的思考论证,往往由本对这个词也还一知半解的同龄人胡乱发起。譬如军训休息时,只要有人展示了才艺——可能台风很好,专业度也很高——下面的学生仍开始称其为“嘉豪”。甚至只要在课堂上,老师问了问题,某位同学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默而回答了,其他同学也开始给他贴“嘉豪”的标签。
这不得不让人好奇,“嘉豪”是不是东亚性的一种表现?人们太在乎“读空气”,在乎一种与他人保持一致的匿名性,避免自己出现与众不同的言行,甚至避免展现出任何与众不同的企图……
英语世界是否有“嘉豪”这个说法?我的第一反应是class clown(班级小丑),但它的意味似乎很不一样。这个角色调皮捣蛋、爱接嘴逗乐;在中文世界里可以被称作是“瞎贫”的一类人。Ta很可能是很受全班同学喜欢的,这与“嘉豪”被嘲笑的地位就很不一样了。
在意味上共通性更大的可能是tryhard一词。在不同语境下,可以把它翻译为“硬装的人/硬凹的人/太过认真的人/太过用力的人”……想象这样的场景:一个老钱云集的派对上,一个年轻女孩拎着印满显眼大Logo的奢侈品包走进来。老钱阶级旋即互相窃窃私语:Here comes a tryhard.(来了个硬装的人。)
布尔迪尔认为统治阶级在维系其文化资本的时候,强调一种“毫不费力的优越感”(effortless superiority)。也就是,我懂,我会,并且我松弛,我克制。而当某个新来者把对于加入上位者团体的焦渴表现得过于赤裸,上位者很快就能识别出来:“你不是我们的一员”,并表现出收缩和排斥。
这可能也道出了“嘉豪”与tryhard之间的细微区别:老钱嘲讽tryhard,是一种自上而下的阶级傲慢;而中国校园对“嘉豪”的猎巫行动,则是一场水平层面的群体规训。有趣的是——似乎也不能否认——把他人唤作“嘉豪”同样使攻击者感到了某种优越,只是这是一种怪异的东亚式优越:我无个性、我不表达、我泯然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