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志毅南开大学全球产业与科技赋能研究院院长、清华大学全球产业研究院首席专家、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10月9日晚，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引发大众关注。我深切感受到全社会、全部门、全地区、全产业与企业都应当深切领会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迫切期待。《意见》的主要精神和措施是推动科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正和岛 ，作者：何志毅

作者：何志毅南开大学全球产业与科技赋能研究院院长、清华大学全球产业研究院首席专家、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

10月9日晚，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引发大众关注。我深切感受到全社会、全部门、全地区、全产业与企业都应当深切领会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迫切期待。

《意见》的主要精神和措施是推动科技创新、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推进发展方式创新、体制机制创新、人才工作机制创新。顾名思义，新质生产力是创新和高质量的生产力，而创新之目的是以“全要素生产力大幅度提升为主要标志”，“更好支撑高质量发展。”

本文重点分析了中国的“世界500强”企业的真实概貌，本文认为纠正其背后的过度追求营收规模的情结和错误理念和导向的问题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

“世界500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翻译，然后引发了“中国XXX强”“中国民营企业XXX强”“中国某产业XXX强”的跟风，导致了以营收规模大为强的风气、影响了地方政府、金融机构和企业经营者。现在需要正本清源。首先，所有这一类排行榜应该更名为“XXX大”，本文在论述中首先纠正这个名词，否则在文字逻辑上都经常出现悖论。

我从2016年开始研究中国产业和企业问题时就注意到这个现象。我一直呼吁中国企业和中国社会不要只追求企业规模，而是要追求效益、追求质量，追求真正的强，而不是大。

事实上中国一些企业存在着过度包装规模的问题。中国在早期没有大企业的时候，认识到企业不大就不强，因此，彼时先追求规模情有可原，也可能是一种历史必由之路。但是过度追求规模就会走向负面。

从十二年的历史数据来看，在“世界500大”企业中，中国大陆（含香港）的数量在2015年时比美国少30家，到2019年时比美国少2家。到2020年超过美国2家，2021年超过13家，2022年超过12家。2023年时回落，比美国少了1家，2024年少了11家，2025年少了14家，2026年少了25家。2026年中国“世界500大”企业的数量有116家，其中内地企业113家，香港企业3家。

“世界500大”中的中国企业

按照历年的分析惯例，我们先分析2026年中国500强企业里亏损、无利和微利企业有多少家。

2026年，“世界500大”中的中国内地企业有10家亏损，其中5家是地方国企，3家民企，2家央企。利润为千分之几的企业共有38家，利润低于2%的企业有14家。这些亏损、无利、低利企业共62家，占中国内地113家企业的55%。

因此可以说，一半的“世界500大”企业在大规模营收基础上的利润率低于2%。仅仅这一指标就可以表明这些企业还需要更强。

2026年中国排名第一的是国家电网，全球排名第3，营收达到约40000亿元人民币。最后一名是广西投资集团公司，排名第497位，营收达到约2200亿元人民币。其他区的营收规模在2200亿元人民币到40000亿元人民币之间。可以推测，在这么大规模营收的情况下，营收利润率却不高说明什么？

再用更严格一点的指标来计算，把亏损企业、利润率为1/1000以下和2/1000以下的企业作为亟需提高质量的企业，共有如下有20家，其中有10家亏损企业。

其中有9家地方国企（括号内为营收利润率）：

1.晋能控股（-1.4%）

2.广州汽车（-1.3%）

3.山东能源（-0.5%）

4.厦门建发（-0.5%）

5.厦门国贸（-0.2%）

6.铜陵有色（0.0%）

7.北汽集团（0.0%）

8.广西投资（0.1%）

9.厦门象屿（0.2%）

我们注意到，以上企业数据表达了诸多地方国企在世界500强中的表现不佳，上述在0.2%以下利润率的企业仅仅是极端的代表。福建省厦门的3家综合贸易公司都在此列。

其中有6家民企：

1.美团公司（-6.4%）

2.浙江吉利（-1.0%）

3.新希望（-0.3%）

4.浙江荣盛（0.0%）

5.浙江恒逸（0.1%）

6.浙江海亮（0.1%）

我们注意到，6家民营企业中有4家是浙江省的公司。

其中有5家央企：

1.鞍钢集团（-2.2%）

2.中国建材（-0.9%）

3.中国通用（0.1%）

4.中国交通（0.2%）

5.中国五矿（0.2%）

在上述20家企业中，央企、地方国企、民企的比例为45%、20%、30%结构。而在113家企业中的央企、地方国企、民企的比例为42%、29%、29%结构。

“世界500大”企业共分布在37个国家中，从数据看，按照营收排名的国家是美国（企业数量为141，以下同）、中国（内地131、香港3、中国台湾地区6）、日本（40）、德国（28）、法国（24）、英国（21）、韩国（13）、瑞士（12）、加拿大（14）、印度（10）、荷兰（9）、俄罗斯（9）、西班牙（9）、沙特（1）、巴西（7）、意大利（6）、新加坡（3）、澳大利亚（6）、墨西哥（4）、爱尔兰（3）。排名20名以后的国家基本都只有1个“500”强企业。

中国企业的总平均营收利润率在前二十个国家中排名第十五，净资产收益率排名第十八，这个结果令人惊讶。中国企业以总资产占据“世界500大”企业的30%，实现了23%的营收和15%的利润。中国企业的总资产是美国企业的1.2倍，营收是美国的63%，利润是美国的33%。

应该说，中国的“世界500大”企业还需要寻求改善之道。

中国“世界500大”里：金融企业比较强，实业企业还有差距

在中国的113家“世界500大”企业中有21家金融机构，数量占比19%；利润占比达53%，总资产的74%，总净资产的50%。与全球各国比较，中国的企业数量、营收、资产都占第二，而总资产和净资产都超过美国，为世界第一。中国金融产业的整体营收利润率为13.5%，比美国高1.3%；净资产回报率为8.6%，比美国低3.4%。

因此，总体而言，中国的金融产业比较大，也比较强。就营收和利润而言，约为美国的三分之二，与我们GDP与美国的差距相当。从这一点看，金融产业基本符合今天中国的经济地位，而且作为经济和全产业的稳定器，金融产业可以发挥很好的作用。

中国非金融业的企业数据为总数量占比81%，总营收占比为79%，总利润占比为47%，总资产占比为26%，净资产占比为50%。整体销售利润率为3.1%，整体净资产回报率为7.31%。与美国相比，企业数量为美国的84%，总营收为美国的62%，利润为美国的20%，总资产为美国的109%，净资产为美国的67%。营收利润率是美国的32%，整体净资产回报率为美国的30%。

再看看结构比例，美国的非金融产业总数量占比为78%，总营收占比为80%，总利润占比为76%，总资产占比为28%，净资产占比为61%。美国的总数量占比略低于中国，总营收与总资产略高于中国，而总利润高出39个点，净资产高出17个点。再看效益指标，美国的非金融产业营收利润率为9.73%，是中国的3.1倍；营收利润率是24.48%，是中国的3.35倍。

与其他排名前二十国家和地区的非金融产业相比，中国的整体营收利润率仅高于俄罗斯与荷兰，排名第十八；净资产回报率仅高于德国，俄罗斯、荷兰与墨西哥，排名第十六。这个效益数据难以令人接受。

以上数据表明，中国的实业（主要是制造业）企业与产业的实力、中国的实体经济实力，与我们的经济地位有一段差距。尽管我们自己的数据库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本次研读用《财富》“世界500大”的数据，分析的结果基本一致，有些数据的差异并不重要，结论是明确的。

中国企业仍需奋起直追，与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与国家的“十五五”规划“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建设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等精神相吻合。

营收利润率和净资产回报率：4个产业超过世界平均水平，17个产业低于世界平均水平

美国《财富》杂志对产业有自己的分类，把500家企业分配在57个产业，因此，我们可以对各个国家的大企业做可比的产业分析。

在57个产业中，中国拥有世界500大企业的产业有29个，在28个产业中没有“世界500大”企业，其中有5家以上企业的产业有10个，最多的是金属产品有17个企业，占全球数量的77%；其次是建筑与工程有10个企业，占全球数量的71%。只有一个企业的有10个产业，在其他9个产业中有2—4个企业。

在29个产业中，中国产业的营收利润率、净资产回报率超过全球平均数的产业有4个：车辆与零部件、电子电器设备、船务、人寿与健康保险。

营收利润率和净资产回报率低于全球平均水平的有17个产业：炼油、互联网服务与零售、采矿与原油生产、公用设施、工程与建筑、贸易、多元化金融、电信、制药、计算机与办公设备、能源、食品生产、化学品、工业机械、网络与通讯设备、建材与玻璃、房地产。

营收利润率和净资产回报率两个指标其中一项高于、一项低于全球平均值的产业有6个：商业储蓄银行、财产与意外保险、人寿与健康保险、金属产品、保健批发、邮件包裹及货物包装运输。

产业里只有中国企业的有两个：纺织、物流运输。

以上质量不高的产业为贸易产业，整体营收利润率为0.08%（万分之八）；化学品、工业机械、房地产的整体营收利润率小于1%；金属产品、纺织、运输与物流、工程与建筑、保健批发等产业的整体营收利润率小于2%。

因此可以看到，中国的营收规模大企业所代表的产业只有14%的产业质量超过世界平均水平；59%的产业质量低于世界平均水平；27%的产业约为世界平均水平。

“全球500大”企业所在的57个产业里，中国没有营收规模大企业的有28个产业，其中有高科技产业如半导体与电子元件、计算机软件、航空、信息技术服务、医疗器材与设备，等等；也有美国特色市场模式的管理医保与保健、综合商业、专业零售业等；此外，在成熟的消费品产业中，例如食品消费产品、家居与个人用品产业里，中国也没有营收规模大的企业。

基本结论为，通过“世界500大”企业的产业分类分析表明，在113家中国的营收大规模企业所代表的产业质量水平，总体低于世界平均水平。这也说明我们的企业和产业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营收规模最大的世界冠军：中国13家，美国29家

按照《财富》分类的57个产业里产生了各产业营收规模最大的世界冠军。其中有中国企业13家，美国企业29家，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企业15家。以下仅将三种分类的全球产业冠军列举如下（括弧内数据为营收利润率）：

一、中国的营收规模世界冠军企业13家

1.电信产业：中国移动（10.1%）

2.船务产业：中远海运集团公司（8.5%）

3.网络与通信设备产业：华为（7.6%）

4.炼油产业：中国石油（5.3%）

5.邮件及包裹运输产业：中国邮政（3.1%）

6.公用设施产业：国家电网（2.0%）

7.人寿与健康保险产业：中国人寿（2.0%）

8.工程与建筑产业：中国建筑（1.1%）

9.运输与物流产业：浙江省交投（0.74%）

10.房地产业：中国保利（0.74%）

11.纺织产业：恒力集团（0.35%）

12.金属产品产业：中国五矿（0.24%）

13.化学品产业：浙江荣盛（0.0084%）

二、美国的营收规模世界冠军企业29家

1.半导体与电子元件产业：英伟达（55.6%）

2.计算机软件产业：微软（36.1%）

3.制药产业：强生（28.5%）

4.烟草产业：菲利普莫里斯（28%）

5.计算机与办公设备产业：苹果公司（26.9%）

6.商业银行产业：摩根大通（20.3%）

7.家居与个人用品产业：宝洁（19%）

8.财产与意外保险产业：伯克希尔哈萨韦（18%）

9.金融数据服务产业：贝宝（15.8%）

10.医疗器材与设备产业：赛默飞世尔（15%）

11.建筑与农业机械产业：卡特皮勒（13.1%）

12.娱乐产业：迪士尼公司（13.1%）

13.互联网服务与零售产业：亚马逊（10.8%）

14.房屋建筑产业：Horton（10.5%）

15.财产与意外保险互助产业：州立农业保险（9.8%）

16.游戏设备与服务产业：斯伦贝谢（9.4%）

17.多元化金融产业：房利美（9%）

18.保健医疗设施产业：HCA医疗保险（9%）

19.专业零售产业：家得宝（8.6%）

20.航空产业：达美公司（7.9%）

21.管道运输产业：Energy Transfer（5.2%）

22.综合商业产业：沃尔玛（3%）

23.保险与管理医保产业：联合健康（2.7%）

24.航天与防务产业：波音（2.5%）

25.食品批发产业：西斯科公司（2.2%）

26.电子与办公设备批发产业：TD Synnex（1.3%）

27.保健产业：麦克森公司（1.1%）

28.食品与杂货店产业：克罗格（0.69%）

29.药品与其他服务产业：CVS健康（0.44%）

三、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营收规模世界冠军企业15家

1.采矿与原油生产产业：沙特阿美（21%）

2.能源产业：俄罗斯天然气工业（13.6%）

3.工业机械产业：西门子（12.2%）

4.饮料产业：百威英博（11.5%）

5.信息技术服务产业：埃森哲（11%）

6.食品与消费品产业：雀巢（10.1%）

7.建材与玻璃：圣戈班（6.2%）

8.服装产业：迪奥（5.6%）

9.铁路运输产业：法国国营铁路（4.2%）

10.人寿与健康保险互助产业：日本生命保险（4.1%）

11.饮食与服务产业：康帕斯（4%）

12.电子与电气设备产业：鸿海精密（2.3%）

13.食品生产产业：JBS（2.3%）

14.车辆与零部件产业：大众汽车（2.3%）

15.贸易产业：托克集团（1.1%）

对以上状况简单分析如下：

一、中国的13家企业中5家为上市公司，8家非上市公司；美国的29家企业中26家为上市公司，3家为非上市公司。其他国家和地区的15家企业中，12家为上市公司，3家为非上市公司。只有中国企业大部分为非上市公司。

二、中国企业中有5家企业的营收利润率低于1%，盈利能力还需加强，中国13家企业最高利润率为10.1%、最低为0.0084%，平均营收利润率为3.21%；美国29家企业的最高利润率为55.6%、最低为0.44%，平均利润率为13.54%；其他国家和地区企业的最高利润率为21%、最低为1.1%，平均利润率为7.43%。

三、从产业分布角度看，中国企业主要分布在传统产业，美国企业主要分布于科技产业，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企业分布相对均衡。

四、“世界500大”企业数据对产业分析的意义不大，因为其偏向于营收较高的产业，例如，其中银行62家、保险与其他金融机构54家、贸易与零售企业50家、油矿与能源企业56家。但是就其分类的57个产业营收冠军企业作分析，尚具有一定参考意义。

中国优质产业中，23家企业领跑全球

在中国的131家“世界500大”企业中，我们用两项指标来衡量企业的质量：一是营收处于产业前十名，二是效益指标营收利润率与净资产回报率处于产业较好水平。以下仅表达结果，不再罗列数据。括弧内为产业排名数据，产业分类按照《财富》杂志分类标准。

基本可以认为，在131家中国的“世界500大”企业在《财富》杂志划分的57个产业中，中国在15个产业中有23家既处于世界产业领军地位而且企业质量也较好，相对于总量113家企业。

一、在互联网与零售产业

1.阿里巴巴（5）

2.腾讯（6）

3.拼多多（7）

注：京东营收排名世界第四、中国第一，但是京东的两项效益指标均不佳。

二、公用设施产业

4.国家电网公司（1）

三、采矿与原油生产产业

5.中国海油（3）

四、计算机与办公设备产业

6.联想（3）

五、炼油产业

7.中国石油（1）

六、财产与意外保险

8.中国人保（2）

七、车辆与部件产业

9.比亚迪（10）

八、商业银行产业

10.中国工商银行（2）

11.中国农业银行（4）

12.中国建设银行（5）

13.中国银行（6）

九、电子与电气设备产业

14.小米（6）

15.立讯精密（9）

十、人寿与健康保险产业

16.中国人寿（1）

17.中国平安（2）

十一、多元化金融产业

18.中国中信（2）

19.中国华润（3）

注：中国多元化产业的企业效益水平一般。

十二、电信产业

20.中国移动（1）

十三、网络与通讯设备产业

21.华为（1）

十四、能源产业

22.国家能源（2）

十五、船务产业

23.中远海运（1）

六点建议

最后，本文的建议如下：

一、中国社会必须改变“世界XXX强”“中国XXX强”的说法，转变过度注重企业规模，不注重企业创新与高质量发展的错误理念，不应当以成为所谓的“世界XXX强”企业为荣。

二、央企和地方国企主管部门应当改变企业考核指标，将考核重点转向衡量企业创新和企业质量的指标，甚至划小核算单位，分拆大而不当、大而不全的企业。

三、地方政府招商引资要根据实际情况引入合适产业的领军企业，不以规模论条件，而注重企业产业实力地位、创新能力、质量与效益。

四、金融机构给予企业金融支持时，更要注意营收规模大、营收利润率、净资产回报率低下的大而不当、大而不强企业的风险，避免招致损失，无论是什么性质的企业。

五、社会各界对于真正大而强的企业，尤其是国家和民生发展战略需要之产业的企业给予进一步的扶持，鼓励创新、鼓励并购、鼓励投融资，加快形成与世界一流企业、超级企业的竞争力。

六、加快建设大而强、创新型、高质量的产业领军企业建设，尤其是市场化、国际化、治理结构优化的上市公司，加大对已经具备大而强基础的民营优质公司的扶持力度，促进形成真正的新质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