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骑手这个职业,也有了骑手人自己的三六九等。2026年7月1日起,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在全国推广。截至6月底,试点累计参保人数已达到2990.2万人。小象超市、盒马鲜生、叮咚买菜、朴朴超市等,也在这一轮扩围中被纳入即时配送行业的试点平台。但在工作环境方面,同样是把商品送到消费者家门口,外卖骑手和生鲜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市象 ,作者:景行
骑手这个职业,也有了骑手人自己的三六九等。
2026年7月1日起,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在全国推广。截至6月底,试点累计参保人数已达到2990.2万人。
小象超市、盒马鲜生、叮咚买菜、朴朴超市等,也在这一轮扩围中被纳入即时配送行业的试点平台。
但在工作环境方面,同样是把商品送到消费者家门口,外卖骑手和生鲜配送员却正在面对两套不同的现实。
外卖骑手的商家出餐、红绿灯、算法管理等已经成为被持续讨论和修补的问题;生鲜配送员则更多时候被当作超市配送环节里的一项成本。
一块钱,这是某生鲜零售平台配送员王伟向「市象」展示的工资单。

今年4月,王伟配送的订单超过800单,尽管半途离职,但他的服务费仍然超过2900元,加上远程配送补贴与订单重量补贴,总收入接近3000元。
问题出在扣费项,为了完成这些订单,王伟不得不承担住房、车电的租赁费用,分别为900元和690元,此外配送失误也要罚款,加上迟到早退扣款、旷工扣款、循环物资扣款和调账扣款,800多单的劳动,带来的最终工资是一块钱。
“送丢送错一单要赔150到300元,房租车电都是租的当工资扣了。”王伟表示:“其他的问为什么扣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要离职就会扣。”
类似的情况并不止一家。
山姆配送员张时对「市象」表示,配送超时十分钟后,站长会让配送员自己致电消费者要求提前点击送达,但系统会扣掉配送员200元,再出现则扣400元。
配送员在山姆的支出同样不小。张时对「市象」表示,自己每天要扣10元的保险钱,每月租车加换电约800元,住宿则要600元,店里安排吃饭,一天的伙食费是35元。
盒马也与之类似,盒马配送员刘度对「市象」表示:“基本上4元每单的配送费,每天要缴纳7元左右的保险费,没有什么补贴,租车加换电要400元一个月,新人入职不少都是最远的单子,老骑手下班后才有近单可选。”
有盒马配送员列出了详细扣费清单,扣费点包含平台的技术支持费、购物袋扣款、日常物资扣费(租车等)、保险费,同时强制配送员购买工服。
“朴朴稍好一些。”张时对「市象」表示:“其他平台只关心你超没超时,要不要催进度,朴朴不会催人,但也不能超过二十分钟送达。”
骑手的不满在于,议价空间从不在自己手里。这是一套标准的作业流程,固定门店取货、货由分拣员打包好,配送员负责送货上门,每一环的效率与成本都被压缩到极致。
同时,招聘信息往往名不副实。有北京地区的配送员透露,招聘公告显示包食宿,实际体验发现不包吃住,强制租车,住宿要缴纳押金,招聘中介则通过输送员工和介绍租车双向获利。
和多次整改后,今年起逐步进入规范化管理的餐饮外卖骑手不同。生鲜电商是继外卖之后,在即时零售兴起的重要细分赛道。
在外卖大战走向终局后,今年美团被曝拟收购叮咚买菜,阿里盯上朴朴超市,小象和盒马也先后进入更凶猛的扩张期。
行业混战期,生鲜骑手的工作环境也尚未进入规范化管理。薪资标准复杂,强制扣费点多,已成零售超市配送员的普遍现象。
混战期的生鲜超市们
在需求端,生鲜超市所处的即时零售赛道正在全面爆发。
数据显示,2026年国内即时零售市场规模将突破万亿元,头部玩家正加速建立优势。
今年2月,美团以7.17亿美元拟收购叮咚买菜,小象超市则传出要全年新增开仓800个;叮咚买菜正在江苏、浙江、安徽大举增仓;朴朴超市将门店入驻淘宝闪购;盒马计划一年新增近100家门店。
门店扩张讲求速度,配送服务同样如此。对平台来说,仓建得越密,承诺的时效越短,履约成本就越高,用户时效阈值也越高。
去年中期财报,美团披露了一组数据,即时零售全量配送订单平均送达时间为34分钟。平台表示“闪购下单,30分钟到家”已经成为用户确定性的生活方式和商户确定性的增量。
对行业而言,生鲜超市是高频、高同质化的服务,商品品质与性价比都难以拉开差距,一家平台的爆款,短时间就能被另一家平台学去。
而快是平台最直观的竞争壁垒,用户的时效阈值被补贴反复抬高之后,平台能退的空间极其有限。有用户吐槽某平台的配送效率越来越慢:“立即配送居然需要手动选择,距离明明很近,需要等一个小时。”
用美团核心本地商业CEO王莆中的话说,即时零售不是应急零售,而是一种高确定性的生活方式。
表现在配送员管理一侧,就变成旗帜鲜明的宽进严出。「市象」接触的多位配送员均表示,夸大待遇、短期离职惩罚在行业中并不少见。
“在山姆你要做满三个月才能把工资拿完,不到三个月,就砍掉一半再给你。”张时对「市象」表示:“这个行业根本留不住人。”
王伟对「市象」表示,平台会根据当月总配送订单数多寡,每单配送价格在3.8元至4.2元不等,从1000单开始,1600单、1900单分别都是一个阶梯。此外每20斤重量提供0.5元补贴,补贴上限为5元:
“配送说是四公里范围之内,但实际上不止。平台不会管你是爬楼还是坐电梯,遇到矿泉水多的订单,动辄四五十斤,最重的一单有六十多斤。客户不少是整箱整箱地买水,要人扛上九楼十楼。”
招聘途径的乱象也让骑手心生不满。有配送员招聘中介表示,现在用正常条件招人困难,不少中介虚开条件,白纸黑字的条件骑手反倒不信。
沃尔玛国际总裁麦凯琳曾透露,山姆中国80%的订单在1小时内送达,看似时间宽裕,不仅客单价更高且速度能缓口气。但有山姆骑手对「市象」表示,不少订单到了手上,只有15分钟供配送:“分拣慢是一个原因,更主要是单子别人不跑,快超了就调给你跑。”
驻店不如外卖香
不止一位生鲜超市配送员羡慕众包骑手的活。
“同样是美团,小象的单价比较固定,超重补贴的门槛要更高。”有小象超市骑手表示。
当然优势同样存在。有商圈驻店配送员对「市象」表示,众包骑手有上门取货的时间限制,超时会扣钱,送达超时也要扣钱,而驻店配送取货更方便。
背后是外卖配送与超市驻店配送两种模式的差异,美团众包卖流量撮合,生鲜超市卖的是确定性履约。
前者保障履约服务可以用价格调节,但前置仓模式正相反,要兜底30分钟送达,必须把骑手钉在系统里,通过固定门店、系统派单、排班、审核保障单站点运力,保证任何时段都有运力。作为重资产模式的刚性成本,骑手将直接受到超市的降本压力冲击。
这决定了两个职业的考核指标不同。众包骑手的考核指标以履约信用为核心,平台用账号权重干预骑手是否能抢到高性价比订单。而驻店骑手的考核核心是排除一切干扰,将订单视为标准化服务,确保时限内送达。
对平台来说,维护这样的能力并不轻松。今年4月,小象超市被媒体曝出全国多数城市的免运费门槛提到35元至39元,少数城市为49元。
背后是压力顺着履约链向下传导,当品牌门店快速扩张,高成本挤压资金链时,集中资源降低成本,并优化低客单价用户。
配送员一侧同样面临压力。一个现象是,没有众包骑手的市场调节成本的机制时,企业倾向于增加骑手的离职成本,以保障核心运力稳定。
“每个月前面的订单单价很低,后面才会提升。主要还是先让你进来干了再说。”有配送员对「市象」表示。某平台配送员提到,自己离职的结果是之前的所有配送订单,到手薪资单价减半。
对照入职时的承诺,这套体系完成了一个闭环。从入职设备租赁到离职惩罚,低门槛把人引进来,高门槛把人留在系统里,才是这套规则的苛刻所在。
骑手想要更多弹性
对行业而言,真正的问题,出在前置仓的成本结构上。
作为低毛利、重资产的商业模式,前置仓的建仓、供应链、租金、人力、推广样样要花钱,要设计低价商品引流,同时要抗住货损,打好价格战,警惕同行抢客。
行业要么靠超高客单价支撑利润,如山姆模式,要么靠超高订单密度摊薄成本,如叮咚买菜模式。
华泰证券曾调研叮咚买菜的前置仓模型,结论是,前置仓模式要实现盈利,对订单密度和客单价的要求极高。在日均1500单、客单价75元的效率下,前置仓可实现0.4%的经营利润率。
当商品毛利难以覆盖履约成本,企业便难免将压力向下传导。以山姆为例,其极速达服务及大件配送均选择外包第三方物流平台,骑手属于劳务派遣,非山姆直招,主要合作方为达达秒送和顺丰同城。
对骑手而言,这意味着要顶着更高的服务商抽成,扛下压力更大的超市配送服务。
由于买一次全家用的定位,山姆货品重量明显大于其他超市,2025年10月,山姆配送员货物挂满车身引发全网热议。对此山姆回应称,将落实用三轮车运送大件货物,并推广到全国范围。
即便如此,并非所有骑手都反感配送工作。
“对比散跑外卖,前置仓的货都在仓库,到店直接取货就行不需要等餐。”有配送员表示,相较外卖平台,生鲜超市的订单更稳定,没有显著的高峰期,这对追求稳定的求职者来说是个优势。
有骑手对「市象」总结了追订单的经验:“暑期跑外卖,过了暑期跑驻店。”
外卖旺季适合骑手冲一波快钱和辛苦钱,转驻店又能在淡季求稳,不仅有固定门店取货,而且配送范围小,不少订单范围不超过三公里,且系统自动派单无需考虑单量风险,相对满城跑的众包模式,明显要稳定省心。
问题在于,驻店骑手的定位更接近正式员工,不仅有固定的排班和出勤要求,一些激励也需要跑到足够单量才能拿到,部分门店要求离职需提前一个月申请,紧急离职会被扣除大量收入,这限制了骑手将驻店作为自由零工的选择。
对配送员而言,这份工作需要更多弹性,不仅是就业时限,也包括配送方式。
外卖行业用复杂的运力分层体系,用专送、众包的模式实现订单的基础运力稳定+弹性运力补充,前置仓模式的订单更标准,少了一份自由度。
当新职伤扩围覆盖生鲜配送员,骑手们的保障问题得到改善,但兜底以外,如重量补贴、配送扣款等规则仍然有改善空间,在工作环境优化的浪潮中,生鲜配送员应当追上外卖骑手的步伐,掌握主动权。
文中王伟、张时、刘度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