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据财新报道,广东某律师事务所办公地近日被广州警方查封,目前该案正在侦办中。公开信息显示,涉事律所成立于2024年12月,注册资本30万元。目前,该所有1名执业25年的负责人,其余2位合伙人及6位专职律师的执业年限均未超8年。公开报道称,该律所存在“勾连”传媒公司网推情形。该涉事律所并非孤例。更有在册律师数量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界面新闻 ,作者:蔡星卓
据财新报道,广东某律师事务所办公地近日被广州警方查封,目前该案正在侦办中。
公开信息显示,涉事律所成立于2024年12月,注册资本30万元。目前,该所有1名执业25年的负责人,其余2位合伙人及6位专职律师的执业年限均未超8年。公开报道称,该律所存在“勾连”传媒公司网推情形。
该涉事律所并非孤例。更有在册律师数量仅几人、无法律专业知识的销售运营人员却有超百人的律所仍然存续。在直播或短视频平台上,这些律所用成功追回欠款等“包赢”营销话术吸引当事人,然后以律师函费、起诉费、保全费等名目层层加价。界面新闻采访多位相关人士,探讨以追讨旧账为名、行“二次收割”之实的部分网络推广律师事务所(下称“网推律所”)套路,如何精准“狙击”缺乏防范意识且法律知识薄弱的群体。
以追旧账引流,以多重名目收费
“今天你的欠款终于有着落了。”“打5个电话,就让他还钱。”“你们想不想0元请律师……”
晚上11点半的直播间,疑似与涉事律所关联的女主播正赶在午夜前向粉丝派送“专属法律援助名额”。“所有人听好,坐在家里面等个15天,(就)完事了。”
在母亲与该涉事律所签下合同后,唐先生(化姓)录下了这段直播视频。他向界面新闻介绍,其母因涉及一笔争议债务成为该律所客户,但先后被该所以律师函和起诉费为由收取费用。事后,唐先生认为收费过高,便向当地司法局及律师协会投诉,追回了大部分费用。
并非所有客户都能等来退款。程然的家人不仅旧账尚未追回,还向该律所缴纳了数万元。程然告诉界面新闻,2026年上旬,其家人在小区业主群看到一则广告,宣称有律师能成功追回多年欠款。家人手头上恰有一笔拖欠超20年的陈年旧账,标的额约20万元。
程然介绍,家人点击广告链接咨询后,对方工作人员发来大量“成功案例”,顺势推荐了该所负责人,并承诺能追回欠款。当被问及自身是否具备律师资质时,对方却避而不答。此后,家人先是向该律所缴纳了超5000元的“服务套餐费”,两天后,其又在对方的视频指导下签署了一份电子合同。不久,工作人员再次通过电话索要几万元的保全费,并称该费用为垫付。此笔费用在发票中则显示为“法律咨询”和“律师费”。转账后,程然家人被拉入微信群进行后续沟通。
此后,律所因人员变更,新对接人以“公司财务规定”为由,一边用“资金不到位就停工”相要挟,一边使用“您人太好才会被欺负”等话术进行心理施压,使其又缴纳了超1.5万元费用。程然事后回忆,自己此前就曾多次看到家人躲在房间里偷偷打电话,直到她无意中听到家人在电话里向对方吐露“心脏承受不了”“挣钱不容易”等话语,再加上随后从他人处得知家人聘请了律师帮忙追讨欠款,她决定介入。

客户通过小程序向该涉事律所付款的截图(左图),以及该律所与客户的聊天记录(右图)。王重告诉界面新闻:“一般来说,案件起诉就会存在‘一审’,并不需要律所‘安排’。该工作人员的语言显然不是‘法言法语’。”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当事人申请保全措施交纳的费用法定上限为5000元。王重介绍,保全业务中另存在第三方保险机构收取的保全担保服务费,但收费方式为标的额的万分之二至千分之一。(图源受访者)
程然家人的遭遇并非孤例。多名该所客户向界面新闻反映的经历高度相似,即对方前期口头许诺引流,后期层层加价收费,且关于案件结果的许诺和收费名目介绍等多通过语音或视频电话进行,客户鲜有取证。北京市盈科(兰州)律师事务所律师王重告诉界面新闻,实际上一般律师收取的费用仅为固定代理费或风险代理费,或两者结合。合同签订后,除特殊情况外不作修改。
亲历者讲述网推律所“流水线”
2025年11月的公开报道显示,曾有试岗员工坐实了该涉事律所的网推律所性质,称“大部分法务销售都不懂法律,全靠摸准客户想追回欠款的心理‘忽悠’”。周巍也告诉界面新闻,他赴该律所面试律师助理岗位时,面试官曾直言那是一家网推律所。
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江雪告诉界面新闻,只有个位数在册律师的小规模律所在全国范围内很常见。实践中,它们往往分化成两类,一类是传统精品小律所,另一类就是网推律所。后者在册律师数量少,但外部合作的销售运营人员规模远大于注册律师人数。“很多网推律所刻意维持较低的在册律师数量,以降低律所运营成本。”
网推律所究竟如何运转?小水曾在重庆某疑似网推律所试岗前端销售,她告诉界面新闻,当时招聘方表示,能接受电话销售即可试岗,也并不避讳其应届生身份和法律专业背景的空缺。对方还告诉她,目标客户为七八十岁的老年人。
小水回忆,当时律所内一共有超100名销售人员,前端销售每日的任务主要为打电话,同时,销售人员也需要撰写法律材料。由于缺少专业法律知识,同事教她可以将客户过往的上诉材料、判决书等全部输入AI软件,以此生成处理方案。“只要能‘一开’(指让客户第一次交钱),客户入网,后期就再进行如调解书、保全措施等项目的收费。根据客户是否容易被忽悠,一次性要价几千到几万元不等。”
小水向界面新闻透露,她还发现,该律所收取的服务费数额虚高。“以标的额160多万元的案件为例,若成功追回,律所会收取超90万元的‘回款佣金’,销售人员则可提成超30万元。”作为新人,她首月业绩目标为2万元,其小组内的其他5名老员工则合计需要完成20万至25万元业绩。不过,她称,自己曾从业绩任务表中看到,有资深销售单人月业绩便可达8万元。
前端销售以促成签约和收费为导向,而负责后续办案的后端律师助理,则需要直面案件的实际推进情况。周巍虽未入职上述涉事律所,但缺乏经验的他随后去了另一家疑似网推律所实习,10天就接手了十几个案子。据他观察,该律所中律师助理办公室共5人,另有超20名销售人员,他们常常对当事人作出虚假承诺,导致律师助理接手的大多是标的额小、难推进的案件。“除非收费极高,这类案子正常律师基本不接。”
他告诉界面新闻,印象最深的案件,是一起当事人历经一、二审均败诉的农村土地拆迁纠纷申诉案,即便申诉希望渺茫,律所照接不误。作为律师助理,他只能尽量拖延,或靠递交一封申诉信给相关部门,“证明在做事”。
实际上,网推律所具有不少共性。江雪介绍,网推律所人员一般会切割成在册执业律师团队和市场化销售运营团队两大板块,后者占人员的大部分,其劳动关系也并不落在律所主体。“这部分非律师人员包括市场销售、网销专员、直播运营等,他们的运营模式实际上是将法律服务等同于线上的电商产品推广和‘出售’。”
拆解网推律所模式:流量逻辑与法律服务的底层冲突
江雪告诉界面新闻,市面上的法律服务机构大致分为2种:作为普通商事主体的法律咨询公司(下称“法咨公司”),以及持有律所执业证的律师事务所。根据推广方式,后者又可分为传统律所与网推律所。
“实际上,从业务范围来看,法咨公司仅可做一般性法律问题咨询、法律知识普及、文书参考修改等,禁止有偿诉讼代理、以代理人身份出庭或收取律师费。而传统律所与网推律所则可以开展全部律师业务,包括诉讼代理、仲裁、辩护、出具律师函、法律顾问等。”
然而在现实中,法咨公司与网推律所的合作乱象频出。江雪介绍,前端环节,有法咨公司通过大批量投放广告收割客户,完成谈单、报价、收费等环节。此过程中,它们往往隐瞒咨询公司身份,甚至以合作的网推律所的名义进行“套壳”签约。
锁定客户后,法咨公司再将部分费用分给网推律所,或将客户“转卖”,按案值抽取高额分成,交由律所负责后续的开庭等工作。与此同时,部分网推律所为扩大案源,向外输出律所资质,仅收取固定管理费,对挂靠其名下的法咨公司前端销售行为完全失控。
二者的利益捆绑还导致“人员混同”,同一批销售人员在两家机构兼职,办公场所交叉混用,对外统称“律师团队”,两类机构的业务边界彻底模糊。例如,不止一位到访过上述涉事律所的受访者向界面新闻证实,律所内工位排布密集,办公区域混杂大量疑似销售岗位人员。程然到访现场时还曾听到疑似销售人员的一阵阵集体欢呼,她猜测这是“开单”后的庆祝。

多位涉事律所客户向界面新闻证实,他们进入的微信群常为十几名工作人员对接一名客户。客户潇潇群内的部分企业微信实名信息显示,群内疑似仅一人为注册律师,其余均非该律所在册律师。(图源受访者)
为何网推律所会成为法律服务乱象的“重灾区”?江雪认为,矛盾根源在于其商业模式和法律服务底层逻辑的冲突。其一,其商业模式采取流量电商逻辑,将法律服务标准化、产品化,高昂的流量投放成本会倒逼销售端进行虚假承诺,与本无法保证结果的法律服务天然冲突。其二,销售谈案和律师办案存在权责割裂。其三,律所内控失效,部分网推律所管理权与财权旁落非律师之手,办案律师则沦为流水线上的“工具人”。其四为利益驱动,高额流量分成持续挤压办案成本,批量处理、忽视质量成为常态,虚假证据、违规操作等刑事风险随之滋生。
不过,江雪也强调,网络推广只是律所获取案源的手段之一,其本身并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其违法与否的核心,在于是否存在虚假宣传、违规承诺办案结果、派遣无资质人员从事法律服务等实质违规行为。
那么,不规范的网推律所会触碰哪些法律红线?江雪分析,对于无律师执业证的销售人员,其对外冒充律师、虚假宣传等,可能构成民事欺诈,需承担退款、赔偿责任。若其以律师名义执业,属于非法从事法律服务,市场监管、司法行政部门可以处罚。“若虚构办案能力及流程,以‘包胜诉、包回款’为饵骗取钱财或收钱不办案,可能涉嫌诈骗罪。若大量、有偿代理诉讼业务,情节严重者还可能触及非法经营罪。”
针对执业律师,若其默许非律师人员谈案、虚假宣传、以其本人名义执业等,需承担行政责任,接受律师协会、司法局包括警告、罚款、没收违法所得、暂停执业的处罚,情节严重者或被吊销律师执业证。若律师存在重大过错,律所对当事人进行赔偿责任后可向律师追责。刑事方面,律师若参与或明知虚假办案,依旧配合伪造证据,或涉嫌虚假诉讼罪。如果明知销售人员实施诈骗,仍配合走委托手续、收取分成,有可能构成诈骗共犯。
江雪向界面新闻坦言,针对法咨公司和部分网推律所,监管确实存在难点。法咨公司属于市场监管部门监管范畴,其诉讼代理行为却属司法行政部门职责,存在跨部门衔接问题。网推律所则由司法局和律师协会监管。而部分机构利用这种监管交叉地带,发展出主体切割、线上账号拆分及频繁更换主体、线上线下分离、话术规避、财务拆分等规避手段。

该涉事律所的客户也有年轻人。20多岁的客户孙静告诉界面新闻,她的债务标的额虽只有3万元左右,却被该律所收取了法律服务费、出庭费、保全费超3万元。她曾因律所递交的材料出现问题收到法院开庭传票(右图),现场确认时发现,法院并未收到其两周前缴纳给律所的“保全费”。(图源受访者)
近些年,各地开展专项整治,但治理仍面临多重难点。江雪指出,互联网业务的线索源于线上平台,跨主体、跨地域的特征天然增加了监管难度,线上证据取证亦是一道难关。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法律定性上存在模糊地带,资本驱动模式难以根除,部分律所实际控制人并非律师,以及前端消费者识别能力普遍不足。几重因素叠加,整治效果往往治标难治本。
在低价竞争与案源焦虑交织的当下,江雪向界面新闻给出了针对性建议。监管层面,需压实律所管控责任,禁止资质出租,推动多部门联动处置线上违规。行业层面,应完善青年律师保障机制,引导回归专业本身。青年律师个人则需警惕流水线风险,守住执业底线,积累专业口碑。此外,公众也应认清咨询公司与律所的区别,理性看待诉讼风险。
乱象之下,江雪也提醒消费者自我保护。“消费者签约时,要看清合同主体,非律所签署、费用不入律所对公账户的均不能委托。另外,务必通过官网核验律师执业证,不听信口头自称。凡承诺‘包赢’的皆不可信。要区分广告宣传,低价广告多为法咨公司引流,不等于律师服务。律师费须对公转账,绝不转入个人账户。”
江雪称,传统律所涉足网络推广正成为趋势。长远而言,传统律所的合规加入,或将扭转当前“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格局。
2026年8月24日,界面新闻致电广州市白云区鹤龙派出所,接线员表示并不了解案件具体进展,有进展将通报。此外,上述涉事律所电话目前已无法接通。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程然、周巍、小水、潇潇、孙静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