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争端如何冲击跨大西洋关系？格陵兰危机表明，唐纳德·特朗普在对欧战略上始终如一，即“分而治之”。然而，这一政策可能促使欧盟各国效仿加拿大政府的做法，寻求与中国关系正常化。当前跨大西洋关系正处于多年来的最低点。格陵兰岛的紧张局势，引发了美欧之间再次爆发贸易战的可能性。上周末，特朗普威胁要对德国、法国、英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文化纵横 ，作者：Marek Stefan

格陵兰争端如何冲击跨大西洋关系？

格陵兰危机表明，唐纳德·特朗普在对欧战略上始终如一，即“分而治之”。然而，这一政策可能促使欧盟各国效仿加拿大政府的做法，寻求与中国关系正常化。

当前跨大西洋关系正处于多年来的最低点。格陵兰岛的紧张局势，引发了美欧之间再次爆发贸易战的可能性。上周末，特朗普威胁要对德国、法国、英国、丹麦、芬兰、瑞典、荷兰和挪威加征10%的额外关税，并可能从6月起将税率提高至25%。此举的导火索是部分国家向格陵兰岛派遣了少量兵力（仅仅几十人）。这引发欧洲各国思考：北约是否还能存续？若能存续，又将以何种形式存在？

▍分而治之

格陵兰岛对特朗普的重要性体现在以下几点：首先是地缘战略价值；其次是特朗普的个人动机；此外还涉及到华尔街和硅谷大资本的商业利益。

我们需要思考的是，若是美国想要阻止俄中（尤其是中国）在格陵兰岛的任何潜在投资，那么它本可通过增加在格陵兰的军事部署、扩建安全基础设施的方式达到（尽管会损害丹麦的利益）。但如果美国要占有该岛，不仅会激怒丹麦人，更会加剧欧洲盟友的对立情绪，继而损害其自身的安全利益。那么，白宫为何仍要夺取格陵兰呢？

对于特朗普的行为，或许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解释：或许他的所作所为根本无关这座岛屿，而是为了落实其《国安战略》中阐述的对欧政策。众所周知，该《战略》的一大主题是对欧洲（特别是自由派精英）进行“意识形态讨伐”，而欧盟正是这些精英意识的产物。格陵兰问题随之成为了加剧欧盟内部分歧的绝佳借口。

日前，包括波兰在内的中东欧国家态度更为谨慎，担心遭到美国报复，或是被美国抛弃，被迫“防务自主”。而承受俄罗斯摩擦风险较小的西欧则对美国表现出更强硬的立场。欧盟各国随之形成了一种共识：不如先等到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在下周初落地，再决定是否采取报复措施。

▍“反胁迫工具”

面对特朗普政府的举动，欧盟各国不仅提出要暂停7月与美国签署的贸易协定审批进程，还考虑对价值超过900亿欧元的美国商品加征报复性关税，或启用所谓的“反胁迫工具”（ACI）。该工具包括限制外国直接投资和知识产权保护等相关条款，甚至可能包括限制数字服务业务。法国总统马克龙以及德国社民党副总理克林贝尔已明确支持这一工具。而德国总理默茨则态度谨慎，虽未排除采取报复措施的可能性，但不愿直接提及“反胁迫工具”。“我们有一系列工具可供使用，而且我们一致认为不愿动用这些工具，”默茨表示，“但如果必须使用，我们也会使用。至于使用到什么程度，力度如何？这将取决于美国政府内部局势的发展。”

欧盟内部将“反胁迫工具”视为“终极武器”，因此，迄今为止，欧盟成员国从未决定将其用于对付美国或中国。在过去，欧盟各成员国利益的分歧以及德国的谨慎立场，阻碍了这一工具的使用。如今，鉴于特朗普对丹麦和格陵兰岛的施压，欧盟能否在足够多的国家间达成共识，动用反胁迫机制？这仍存在疑问。

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对记者暗示，他们认为欧盟不会动用“反胁迫工具”。他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欧盟行动力的蔑视：“（与其动用反胁迫工具），他们首先应当做到彼此协调，这才具有威慑力。”

▍局势升级与跨大西洋相互依存

为应对欧盟的报复措施，特朗普政府可能会选择在提高关税的同时，将争端延伸至安全领域，威胁从“对美强硬”的北约成员国撤出部分兵力，直至完全撤出乌克兰冲突。此外，他们还可能针对欧盟官员和国家政客实施个别制裁。

欧盟各国已在讨论与美国争端升级的应对方案。数十年来，美国一直指责欧洲在战后安全秩序的搭建和维护中“搭便车”，美国历届总统批评欧洲各国在北约集体安全中投入不足、在维护西方世界安全架构上责任分配不对称。这种说法并非毫无道理，但远没有美国人所描述的那样简单明了。

凡事均有两面性。美国想要维护帝国身份的代价是巨大的，他们既然想建立一个全球性帝国，就必须为此付出相称的代价。美国对欧洲从来不是“慈善”，而是为了惠及自身。而如今，他们希望以最低的成本和责任维持既有的影响力。美国在欧洲、非洲和中东投射力量的能力，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其在欧洲大陆的军事基地。因此，拥有这些基础设施的西欧国家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这一事实作为与美国谈判的筹码，也就不足为奇了。

即便美国将战略转向“离岸平衡”，它仍需要进入欧亚大陆西部沿海区（即“边缘地带”）的通道。

美国介入欧洲、乃至更广泛的欧亚地区，主要的（虽不完全）原因是地缘战略需求。美国大战略的核心目标是遏制地区大国主导欧洲、中东和中亚。与20世纪不同，当前欧洲大陆局势的新特征在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真正有能力主导欧洲。这可能会让美国人产生一种强烈的诱惑：将对欧洲的持续介入作为筹码，以比以往更灵活、更具交易性的方式对待欧洲各国——例如，将其作为与欧盟贸易争端中的施压工具。

但我们不应忘记，即便美国准备以更灵活的方式介入欧洲事务，它仍希望维持在欧洲、中东和非洲投射力量的能力。这一点在6月与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的准备工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美国在东地中海地区的兵力部署，正是依托于其在西班牙、意大利和希腊的军事基础设施。此前针对也门胡塞武装在红海和阿拉伯海的行动亦是如此。德国拉姆施泰因空军基地在美国的中东及非洲行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西欧和南欧国家试图在与华盛顿的谈判过程中利用这种相互依存关系，并非完全没有道理，这无疑比几个欧洲国家部分欧洲国家近期的做法明智得多：他们仅向格陵兰岛派遣了数十名士兵，以表达对丹麦的声援，这一举措既无任何对美威慑力，反而可能促使白宫加大对欧洲的施压，而特朗普针对参与格陵兰争端的部分欧盟国家加征关税，或许就是第一步。

如果丹麦真的想展示其捍卫格陵兰岛的决心，就应该在这座北极岛屿周边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动用所有可用资源，甚至宣布全国动员。但哥本哈根至今仍未采取这一行动。显然，在丹麦与美国发生冲突的假设场景下（尽管听起来不可思议），丹麦几乎没有胜算。但即便是实力悬殊的国家，也可以通过向更强大的侵略者展示“不惜付出高昂代价”的决心（以此彰显比对手更坚定的捍卫意志）。历史证明了，这种“拒止性威慑”或许能发挥作用。

欧盟，特别是荷兰，理论上拥有对美国施加压力的手段，即禁止向美国及其公司出口用于微芯片生产的ASML光刻机。考虑到全球领先的先进半导体制造商——中国台湾地区的台积电及台北市政府刚刚宣布将在美国投资5000亿美元建设工厂，这一反制举措可能会重创特朗普“重振美国工业”计划。当然，荷兰ASML在光刻机生产过程中依赖美国技术，美国也可能以反制裁作为回应，但这种针锋相对的局面无异于“相互摧毁”，鉴于ASML在该行业实际上处于垄断地位。

然而，欧洲各国领导人是否有魄力以强硬态度回应美国呢？在经历了长达十二个月的恐吓、经济施压和威胁后，欧盟是否找到应对特朗普的方式了呢？

英国媒体UnHerd的德国评论员沃尔夫冈·明肖在谈及格陵兰岛相关紧张局势时写道：“那么欧洲有哪些选择？欧盟从未打算成为军事联盟，但至少有机会成为经济联盟。然而，要想在如今的地缘政治博弈中做好准备，欧盟本应在十年前就转变为政治联盟。欧元区危机是欧盟错失实现政治转型的最后一个机会。自那以后，右翼政党在法国和德国日益受欢迎，疑欧主义也随之蔓延，政治一体化的窗口已经关闭。”

▍谁更需要谁？

当前跨大西洋关系紧张围绕格陵兰展开，其根本在于：美欧到底谁更需要谁？与表面现象相反，答案并非显而易见，尤其是从西欧的角度来看。

美国需要在欧洲保留军事基地，以维持力量投射能力，更需要欧洲作为盟友参与对华竞争。长远来看，特朗普当前对欧洲采取的政策，并不利于构建任何遏制中国的地缘经济联盟。相反，这会促使西欧国家采取对冲策略，通过改善对华关系来平衡对美立场。而法国首当其冲，已经在释放相关信号，如马克龙邀请中国参加巴黎G7视频峰会。尽管这只是象征性举措，但足以凸显其立场。

▍美帝国的“绝唱”？

问题在于，对特朗普政府来说，美欧伙伴关系是否还有任何意义？又或是说，美国还需要对华竞争的盟友吗？或许我们应该从另一角度看待问题。

如果美国曾经奉行的“软霸权”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美国正在转型为一个以西半球为中心、欧洲为边缘的传统帝国，那么格陵兰争端只不过是我开头提到的“意识形态十字军东征”的又一组成部分，也是对以往盟友角色的重塑：从相对独立的伙伴，沦为帝国意志的绝对执行者。

我们可以预见，几年后，美国将在“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旗帜下，在欧洲发动一场真正的政治革命，并将其完全工具化，并服务于对华竞争。考虑到欧洲统治精英的软弱（他们是已逝去的“历史终结论”时代的产物）这种情况目前看来最为可能。

问题在于，鉴于当前美国在政治体制、工业、经济、社会等领域浮现的种种问题，这样的政策是否会在日后被视作美国作为超级大国的“绝唱”？历史将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