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的一次访谈里,最值得琢磨的,是几个岗位讲出来的工作画面。一位研发管理者希望把专业体系建起来,但项目却可以绕过他,直接调用下面的人。他要对结果负责,却未必掌握完成工作所需要的信息和资源。一位从市场转到产品的伙伴,需要自己找事情做。做完以后,成果由谁接、价值怎么算,缺少明确反馈。企业招聘时看重量产经验,希望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聚焦与余光 ,作者:常云磊
最近的一次访谈里,最值得琢磨的,是几个岗位讲出来的工作画面。一位研发管理者希望把专业体系建起来,但项目却可以绕过他,直接调用下面的人。他要对结果负责,却未必掌握完成工作所需要的信息和资源。一位从市场转到产品的伙伴,需要自己找事情做。做完以后,成果由谁接、价值怎么算,缺少明确反馈。企业招聘时看重量产经验,希望缩短周期。可真正有经验的人进来,又发现自己能建设的体系,缺少上下游配合。
与此同时,创始团队有技术背景,企业也具备一定的资本和产业资源。几位参与者并没有否定它的技术潜力。这组反差,不能直接变成对一家公司的定论。但它很适合用来讨论科学家型创业者的一道真实难题:技术能力已经形成,经营机会也在出现,为什么组织还接不住?
做商学教育的人,容易把它理解成缺管理知识,然后安排战略、组织、领导力、财务课程。课可能有用,但如果没有看清这些工作现场,补课就容易补在表面。这一次,我们想从访谈本身往下挖。
一、他在找场景,员工却需要知道今天的活怎么算
访谈中,研发管理者希望有职能支持,员工希望职责清楚、有反馈。我们的判断则是:企业还在找场景,当前最紧要的是尽快尝试、尽快验证,完整体系未必应该排在前面。
这两种声音,放在各自的位置上,都有道理。创始人面对的是方向还没定。他需要把有限的人和钱,投向眼下值得尝试的机会。机会变化,项目变化,人员安排自然跟着变化。员工面对的是今天已经分配到手的工作。他需要知道,为什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出了问题找谁,原来的任务还要不要继续。两边面对的,实际是不同尺度的问题。方向可以还不确定,但已经交给团队的任务,总要有人说清楚。
所以,找场景阶段可以采用强项目制,可以临时组队,也可以调整优先级。用成熟企业那套固定部门、稳定岗位、全年指标直接衡量它,确实容易看错。但这并不意味着员工提出的所有问题,都能用“我们还在零到一”解释。
访谈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专业负责人被绕过,人员直接被调用。这样做可能很快,却也会让专业负责人不知道团队承担了什么,无法平衡负荷,更难判断自己究竟对哪些结果负责。项目今天把人调走,专业负责人明天仍要承担团队工作;两边的要求没有对上,困惑就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这里需要解决的,未必是一套庞大制度。先把这次任务由谁负责、谁可以调人、原任务如何处理说清,就能减少一部分无谓消耗。
我们的阶段判断应当保留:零到一,重点是快速验证。但还能往前走一步——快速验证需要快速调动资源,也需要让被调动的人知道自己在完成什么。
二、为什么招来了有经验的人,体系还是搭不起来
企业看重量产经验,是希望有人能够帮助缩短从研发到交付的距离。这个招聘思路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人进入企业之后,他的经验能不能发挥作用。访谈里的研发管理者说,自己尝试建设体系,但上下游没有配合,单独做出的东西作用有限。这一点,比一句“公司不重视体系”更值得研究。专业人士带进来的,是自己知道怎样做。但要让一套专业方法在公司里运转,还需要别人用同样的接口交接工作,需要负责人有相应的权限,也需要项目给这件事留出时间。如果项目只要他赶紧交结果,却不配合改变交接方式,那么他的体系就可能停在自己管得着的那一段。招聘可以把人招进来,却不能把他原来赖以工作的一整套配合方式一起招进来。
对技术型创业者来说,这里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距离。一个人在成熟组织里做出技术成绩,除了他的专业能力,身边可能还有供应链、质量、产品、交付等团队。创业以后,专业能力仍然是他的,但原来那些配合条件,需要重新组织。这是一种需要结合具体经历判断的解释,不能套到所有科研创业者身上。但访谈中的体系建设困境,确实提醒我们:有专业人才,与专业能力已经成为公司的能力,是两回事。
所以,工程化问题不只意味着还缺几位工程师。它也可能意味着,企业尚未形成让已有工程师有效配合的工作方式。科技商学院如果只告诉创始人应该招谁,却不帮助他看懂招来的人为什么发挥不出来,就没有真正进入这个问题。
三、创始人脑子里清楚,为什么员工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访谈材料中,有参与者认为创始人的底层逻辑清楚。同时,员工又提到一些工作困难:审批需要当面解释,拒绝时未必得到理由,对经营背景了解不多,方向往往通过突然分配的任务传下来。这些是受访者的体验,不能据此判断一个人的全部领导力。但它们至少让我们看见:个人判断清楚,与组织能够据此行动,中间还有一段工作。
创始人可以自己知道某个项目值得做,某份合同不能接。但团队还需要知道,他在意的是哪项条件,哪些地方可以调整,什么情况下需要重新找他讨论。如果理由一直留在他脑子里,其他人就只能带着具体事项一次次去问。这次获得一个决定,不代表下次获得了判断依据。下一个问题来了,仍然要回到同一个人那里。
材料里还有一个对照:另一位经营负责人获得了相对积极的评价,重要原因之一,是事情有回应。这不是一个复杂的管理术语,却是很实在的组织动作。事情接住了,意见明确了,别人才能继续往下走。从这个细节看,沟通的价值不只在于表达好不好,也在于它能不能把工作推进下去。
技术带头人可以凭自己的判断完成一项突破;企业负责人还要让别人带着足够的判断依据,把各自的工作接起来。这也是为什么,仅仅给科学家型创业者上一门领导力课,可能还不够。真实的训练,应当进入他每天做决定、给反馈、处理分歧的工作过程。例如,就拿一项正在推进的审批来说:他为什么同意,为什么不同意?这个理由能不能提前让相关岗位知道?是否每次都必须由他判断?这些问题,比要求他掌握更多管理概念,更贴近材料里暴露的缺口。
四、找场景时的强项目制,什么时候开始拖住公司
我们仍然认同一个判断:对于尚未找到适配场景的硬科技企业,快速尝试是核心任务。方向没定,先搭一套很重的体系,可能让企业失去调整空间。但企业从零到一走向一到十时,项目就需要多承担一项任务:把已经摸到的经验留下来,让下一次不必全部重做。
访谈中的一个问题,恰好与此相关:专业负责人难以建设体系,人才培养也没有成为明确的管理要求。如果这个状态长期延续,项目越多,人员调用越频繁,专业经验就越可能散落在一个个临时任务里。项目经理主要关心这一次结果,专业负责人又缺少统筹空间,那么谁来负责下一次做得更稳?谁来把骨干的经验教给新人?谁来判断反复出现的问题应当怎样解决?这些工作没有人持续承担,公司就容易不断重复临时动员。
这里,我们提出一个可以从材料中继续检验的判断:早期可以依靠个人能力把组织的缺口补上,但缺口不会因为项目完成而自动消失。创始人能拍板,骨干能解决难题,项目可以直接把能用的人拉过来,企业就有机会先往前走。但如果每次都靠这些人补,团队规模扩大后,同样的人就要同时接住更多事。问题未必是他们不够努力,而是企业没有把他们的能力变成更多人能够使用的方法。这正是“交绩效、交体系、交人才”之间的关系。交绩效,是把当前事情做成;交体系,是把反复发生的配合问题处理好;交人才,是让更多人能够独立承担工作。
找场景阶段,后两项可以做得轻一些,跟着真实项目逐步形成。进入复制交付阶段,就不能始终没有人负责。因此,组织建设的时点不能简单按人数、融资轮次来划。要看企业已经承担什么任务,以及同样的工作是否仍然只能靠少数人接住。
五、明星创业者的资源优势,究竟能帮他走多远
我们还有一个判断:创业都在资源约束下求解,但受到关注的硬科技创业者,资源条件往往更充沛一些,能够探索的空间也更大。这是我们对这类创业群体的观察性判断,不是这次访谈已经证明的行业统计。就我们调研的材料描述的企业而言,技术背景、外部关注和一定的资本与产业资源,确实是讨论其组织状态时不能拿掉的条件。
它们意味着,企业有可能在经营方法尚不成熟时,仍然获得继续尝试的机会。员工也可能在这样的项目中接触技术、产业伙伴和有价值的任务。所以,不能因为内部工作显得乱,就认定它没有发展机会。反过来,也不能因为外部关注高,就认定内部能力已经长出来。
两种评价看的是不同的东西:外部看重它可能做到什么,员工面对的是它现在怎样把事情做成。对科学家型创业者而言,资源优势能够为成长争取时间,但它不能替他完成经营上的取舍与组织上的进化。
资金进来了,谁来决定先做哪个项目?人才招进来了,谁来给他明确任务和反馈?合作机会出现了,谁来把机会转成可以推进的工作?这些问题,总要落实到具体的人和决定上。也因此,判断资本能提供多少帮助,需要看它实际参与了什么。访谈没有核清投资构成和支持方式,我们就不能据此给不同机构分高低,更不能断言某一类资本一定有能力、另一类一定没有。同样,资源更充沛,可以支持更大的探索空间;但未来估值和企业最终价值,还需要更多经营事实来判断。
六、科技商学院要补的,是这些工作之间的距离
从这份访谈出发,我们能够确认的课程需求,比一张通用商科课表具体得多。
第一,帮助创始人和关键岗位对齐,企业现在最值得验证什么。项目为什么调整,哪些任务继续,哪些任务停止,要能让参与工作的人理解。
第二,帮助专业负责人发挥作用。项目调人、专业建设、人员评价之间怎么配合,有经验的人需要哪些权限和支持,要在真实工作里讨论。
第三,帮助创始人把个人判断变成团队能够使用的依据。审批、项目排序和资源分配,不只得到一个决定,还要逐步形成别人能够理解的理由。
第四,帮助企业把一次项目的经验留下来。哪些方法可以复用,哪些经验只在少数人手里,下一次由谁负责,不能全靠任务结束以后自然发生。
这几件事,涉及战略、组织、领导力,也涉及人才培养。但具体交付时,应该围绕企业正在发生的事情展开。
学员带着一项真实的具体矛盾冲突来,带着一个已经招来却发挥不好的岗位来,带着一次审批反复来;教师与实战专家帮助他们看清问题,试着改一个做法,再看工作有没有变化。参加训练的也不该只有创始人。我们访谈材料里的困惑分布在不同岗位,至少需要让创始人、专业负责人和经营角色有机会共同讨论同一件事。
课程是否有效,就看这些真实问题有没有改善:专业负责人是否更清楚自己负责什么,任务变化是否有了说明,员工的成果是否有人接,项目经验是否开始被下一次工作使用。这比单独考查创始人能否讲清一个管理框架,更接近企业当下需要的帮助。
回到最初的判断。科学家型创业者的技术理解、前瞻判断与创新能力,是他们创业的重要起点。工程化、商业化和组织管理,则需要不同经历的积累,也需要互补的人参与。找场景阶段,应当给探索留空间;开始复制交付以后,应当让体系接上来。贯穿两个阶段的,是创始人能否让企业中的其他人逐步发挥作用,而不只是不断被调动。
科技商学院需要看懂的,是技术人才如何带着一群人,长成一家能够持续做成事的企业。这件事,不能靠技术背景预先保证,也不该被一张商科课表轻易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