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两天关注到两条新闻,一条讲的是陕西渭南四个农妇,在西瓜大棚里弯腰干了四十四天,临走时雇主说瓜减产了,两万四的工钱不给,还要她们赔二十万。另一条讲的是常州一家据说做车灯的某上市公司,招了四百多个应届生,入职刚满月,几百个人被叫去谈话,面前摆着两条路:要么自己走,拿半个月工资;要么留下来,去流水线上打螺丝。两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三毛的一二事 ,作者:三毛的一二事
这两天关注到两条新闻,一条讲的是陕西渭南四个农妇,在西瓜大棚里弯腰干了四十四天,临走时雇主说瓜减产了,两万四的工钱不给,还要她们赔二十万。
另一条讲的是常州一家据说做车灯的某上市公司,招了四百多个应届生,入职刚满月,几百个人被叫去谈话,面前摆着两条路:要么自己走,拿半个月工资;要么留下来,去流水线上打螺丝。
两条新闻单看就是社会发生的两件关于维权的小事,可把两件事合在一起看,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像同一根藤上结出的两颗苦瓜,挂在不同的枝头,尝起来却是一样的涩。
四个农妇从河北来,年纪都不轻了,背井离乡去给人修剪瓜秧,图的就是那点计件的工钱。她们大概没想过,活儿干完了,等着她们的不是工钱,而是一张二十万的索赔单。
雇主说瓜秧没打理好,十四亩大棚几乎绝收。可种地的人都知道,收成是天、是地、是种子、是雨水的事,哪能全赖在几个临时工的手上?但雇主就这么说了。
更让人心里发凉的是,镇政府调解的时候,三个农妇签了“放弃工资”的说明。她们不是不想要钱,是怕——怕打官司输了,反倒要赔那二十万。
一个农村妇女,一辈子见过几个二十万?她们的选择,与其说是放弃,不如说是被恐惧按住了手。
某上市科技那边呢,被解约的上百个年轻人,都是刚从学校里出来的。他们签了三方协议,租了房子,领了工装,以为自己的人生要开始了。结果一个月后,HR把他们叫进小会议室,给了一个“二选一”。要么领半个月工资走人,要么去一线厂房打螺丝。
这些孩子读了十几年书,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会以这样一道选择题开场。他们中有人不肯签,有人签了,有人哭了。哭什么呢?大概是哭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迫签下人生职场中第一个屈辱的订单。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朴素的事实:农妇和应届生,一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地里刨食的,一个是寒窗苦读十余载从纸上刨前程的,身份差着十万八千里,可遇到事儿的时候,处境竟是一模一样的。都是被欠了、被赶了、被拿捏了,都是对方先坏了规矩,自己却连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劳动监察说私人雇佣管不了,人社局说企业解约“方法生硬”,可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农妇们签了放弃说明,学生们拿了半个月工资走人。事情到这里,本来该结束了。
可偏偏没有结束。
苏先生没让妻子签那个字。他把事情发到了网上。新黄河的记者去了渭南,写了报道。然后,雇主的钱到账了。某科技的几百个学生里,也有人把“二选一”的事捅了出来。人社局发了通报,公司发了致歉信,总经理扣薪一年,人力资源总监免职。补偿从半个月工资变成了三个月求职补贴加六个月工资。你看,同样是维权,走调解走不通,走监察走不通,一走舆论,路就通了。
好像舆论是万能的。
当正常的渠道都堵着的时候,人只能去挤那条最窄、最险、最说不准的路。这条路叫“把事情闹大”。闹大了,才有人看;有人看了,才有人管。
这就像一个孩子在学校被欺负了,告诉老师没用,告诉家长没用,最后只能在操场上喊一嗓子,让全校都听见,校长才肯出来说句话。喊那一嗓子的人,心里其实是怕的,是委屈的,是豁出去了的。可除了豁出去,她还能怎么办呢?
三毛写过一句话,她说:“看得不顺眼的话,千万富翁我也不嫁;看得中意,亿万富翁也嫁。”那是她自己的洒脱。可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生活里没有那么多“我不顺眼”和“我中意”,只有“我能怎么办”和“我还能怎么办”。
农妇们想的是,两万四的工钱要不回来,至少别赔二十万吧。学生们想的是,半个月工资虽少,总比没有强吧。他们都在退,退到不能再退的地方,然后被逼着喊了一声。那一声喊,不是勇敢,是没办法了。
这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两件事本身更让人心里发沉。为什么正常的渠道走不通?为什么调解成了摆设?为什么一个企业可以随随便便解约一百多个应届生,而人社局的通报里只写“方法简单生硬”?我们建了那么多部门,设了那么多热线,写了那么多法条,可到了具体的人身上,它们有时候像一张网眼太大的网,小鱼小虾全从缝里漏下去了。漏下去的人,只能自己扑腾出水花,让岸上的人看见。
事至今日,那四个农妇,她们现在应该拿到钱了,可那四十四天的弯腰、流汗、睡大棚的日子,那种被人拿捏着、连争都不敢争的心情,钱能补回来吗?
那一百零七个年轻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找到了新工作,可“第一份工作就被解约”这件事,大概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们对职场最初的记忆里,很久都拔不出来。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放在十四亿人里,不过是几朵浪花。可浪花底下,是水在流,那水流的方向,是每一个普通人遇到事的时候,能不能不靠喊、不靠闹、不靠运气,就能找到一个说理的地方。
希望有一天,那个地方不用太远。就在门口。推门进去,有人听,有人管,有人把该给的钱给了,把该道的歉道了。不用上热搜,不用等记者,不用把伤口晾给所有人看。
到那时候,我们再说“法治社会”这四个字,底气大概会足一些。
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渭南的西瓜大棚里应该又有人在弯腰干活了,常州的写字楼里应该又有人在敲代码了。日子照旧,可有些东西,不该照旧。
愿每一个弯腰干活的人,都能直起腰来数钱。
愿每一个刚出校门的人,都能被这个世界温柔地接住。